第八章 老宅的铁盒

灯花响了一声。

柳氏屋里有一股陈年药味，混着潮气。窗台上摆着一只缺口的碗，碗底剩着半口药。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光只照亮床前一小块。柳氏背后垫着一床旧被子，被面洗得发白，角上补着一块蓝布。

沈砚在床边坐下。他把药包放在桌上，先摸了摸母亲的手腕。腕子还是细，皮肤底下青筋一根一根，像干涸的河沟。

柳氏看着他，眼神比前几天清明。她张了张嘴，先问的不是自己的病，也不是胡三，而是：“你爹的案子，有眉目了？”

沈砚没答。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窗外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拖得很长，从巷头一直拖到巷尾。

“娘。”他说，“我找到一张当票。”柳氏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住了。

她没问当票上写了什么，只是把脸转过去，看着墙。墙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着的手。

她靠在床头，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眼睛也清明了些。看见沈砚进来，她招了招手。

“砚儿，你过来。”

沈砚在床边坐下。

“娘，我问你一件事。”他说，“三年前，爹被贬之前，是不是回过家？”

柳氏的手抖了一下。

“回过。”她说，“半夜回来的，身上有血。他换了一身衣裳，在灶台下面埋了个东西，天没亮就走了。”

“埋了什么？”

“我不知道。”柳氏说，“他不让我看。只说，要是他回不来，就让那东西烂在土里，谁也别挖。”

“他还说了什么？”

柳氏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他说，粮不在粮仓里。”她的声音很轻，“他说，三千石粮，一粒都没出京城。北门第三仓，装的是沙子。”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军粮呢？”

“被换了。”柳氏说，“你爹查到了换粮的人，可那人是韩大人的人。他不敢签，就被参了一本，说他失察。”

“韩大人”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被墙听见。

“娘。”沈砚说，“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账本、信、名单？”

柳氏睁开眼，看着他。

“你去老宅。”她说，“灶台下面，第三块砖。你爹说，东西在井里，不在井里。我琢磨了三年，没琢磨明白。”

沈砚站起来。

“我去。”

“砚儿。”柳氏抓住他的袖子，“你爹说，别查。”

“娘。”沈砚把她的手轻轻掰开，“不查，爹就白死了。”

柳氏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再拦。

城南老宅离榆钱巷不远，隔了两条街。房子已经被胡三占了，门上贴着京兆府的封条，封条是新的，墨还没干透。

沈砚等到天黑，从后墙翻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草，井台塌了半边，井口盖着一块石板。他先去看井，石板太重，挪不开。又去灶间。

灶间屋顶漏了，灶台上积着雨水，锅里泡着一只死老鼠。沈砚把老鼠挑出去，蹲下来，数灶台下面的青砖。

第三块。

砖是松的。他用刀撬开，下面是个一尺见方的坑，坑里埋着一只铁盒，盒子上裹着油布，没怎么锈。

他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账本。

只有一叠当票，和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当票有十几张，都是永昌当铺的，当的东西五花八门：玉簪、银镯、旧砚、皮袄。每张当票的右下角，都画着一朵半开的玉兰。

沈弘的私记。

沈砚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停住了。

那张当票上写的不是首饰，是“北门第三仓，存粮三千石，承平十四年腊月”。

当票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粮在人在，粮失人亡。”

和无名尸鞋底那张当票，一模一样。

沈砚把信纸展开。

信是沈弘写的，字迹潦草，写得很急。

“柳娘，若我回不来，让砚儿不要查。韩崇背后还有人，那人不在户部，在宫里。账我交给了顾廷章，他若还有良心，会留着。若没有，就当我没写过。”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井里的东西，别动。那是给活人留的，不是给死人。”

沈砚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收进怀里。

信纸的背面还有半个指印，暗红色，像是按上去的时候手上沾了血。沈砚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指印小了一圈。

不是沈弘的。

他把信纸凑近灯，指印的边缘有一道细纹，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写字的人，右手食指有茧。

沈砚想起冯伯说过，沈弘是左撇子。

他坐在灶间的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顾廷章。

账本在顾廷章手里。

三年前，顾廷章拿走了卷宗的三页；三年后，顾廷章压下了卢家的账本。他到底是在替韩崇遮掩，还是在等一个机会？

沈砚站起来，把铁盒重新埋好，砖放回去，土踩实。

他从后墙翻出去，脚刚落地，就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顾廷章。

他没穿官袍，只穿一件深灰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脸，眼窝很深，像几天没睡。

“找到了？”顾廷章问。

沈砚没说话。

“你爹当年也找到了这个盒子。”顾廷章说，“他没有交出去，所以死在了岭南。”

“你是来抓我的？”

“不是。”顾廷章把灯笼提高了一点，“我是来提醒你。韩崇已经知道你回京城了。明天一早，他会派人来大理寺要你。”

“要我去哪？”

“北门第三仓。”顾廷章说，“去看那三千石沙子。”

沈砚看着他。

“顾大人。”他说，“账本在你手里？”

顾廷章沉默了很久。

“在。”他说，“但我不会给你。”

“为什么？”

“因为给你，你活不过三天。”顾廷章说，“留在我手里，你还能多活几天。”

他把灯笼放在地上，转身往巷外走。

“明天卯时，我在大理寺门口等你。”他说，“带你去看看，你爹当年看见的东西。”

第二天卯时，沈砚没去大理寺。

他先去了回春堂。

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回春堂的门板却倒了一块，斜靠在门框上。沈砚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

药柜被推倒了，抽屉散了一地，药材混着碎瓷片，踩上去咔嚓响。柜台后面有一摊血，还没干透，被人踩了几个脚印。

苏令仪不在。

沈砚在药柜底下找到她的药箱，箱盖开着，里面的银针撒了一半。药箱旁边，放着一个纸人。

巴掌大的纸人，白纸糊的脸，两颊涂着红胭脂，身上画了一件红嫁衣。

纸人的手里，攥着一缕头发。

苏令仪的头发。

沈砚把纸人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沈主簿，账本换人。午时，城西纸扎铺。一个人来。”

沈砚把纸人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他先去了京兆府。

王铁头正在院里刷马，见他脸色不对，把刷子一扔。

“出事了？”

“苏令仪被人掳了。”沈砚把纸人递给他，“城西纸扎铺。你带几个人，埋伏在铺子外面，别进去。”

“你一个人进去？”

“一个人。”沈砚说，“他们要账本，我带账本去。”

“你哪来的账本？”

“假的。”沈砚说，“旧案房里多的是空卷宗，找个牛皮封皮，塞几张纸，做得像一点。”

王铁头看了他半天。

“沈砚，你这是拿命赌。”

“我娘的命，苏令仪的命，都在别人手里。”沈砚说，“不赌，她们就没了。”

午时，城西纸扎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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