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祠堂里的红蜡

义庄的门半开着，里头没有点灯。只有药箱上的铜扣，反着一点天光。

雨还没停。檐角的水滴成一串，落在门槛外的青石上，溅起细小的泥点。苏令仪收了伞，伞尖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掉一层水。

她没急着进来，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义庄的院墙矮，墙头长着几丛枯草，风一吹，草穗子往一个方向倒。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苏令仪收了伞，站在门槛外，裙摆湿了一截。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另一只手拎着个食盒。

“王铁头说你没吃饭。”她把食盒放在凳子上，“我猜你也不打算回城。”

沈砚看了她一眼：“你不怕？”

“怕什么？死人？”苏令仪在棺材旁边坐下，离他不到一尺，“我爹是仵作，我从小在义庄长大。这屋里躺过的人，比他家亲戚还多。”

食盒里是两个杂粮馒头，一碟咸菜，一碗热汤。汤是姜汤，辣嗓子，喝下去胃里暖起来。

沈砚咬了口馒头，问：“我娘的毒，怎么回事？”

“砒霜，混在米里。量很小，一天一点，吃上半年，人就慢慢垮了。”苏令仪说，“下毒的人很小心。要不是她这几天咳得厉害，我也看不出来。”

“米是哪来的？”

“榆钱巷口那家粮铺。我查了，铺子说米是从城外进来的，经手的人多，查不下去。”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帮我？”

苏令仪看着他，灯笼的光在她眼睛里晃。

“三年前，我爹验过一具尸体。死者是户部的一个主事，死前吃过一碗面。我爹在尸格上写了‘中毒’，第二天就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回来的时候，一只手没了。”她说得很平，“那桩案子，最后定的是‘暴病身亡’。签字的是你爹。”

沈砚手里的馒头停在嘴边。

“我爹签的？”

“他是司直。他不签，别人也会签。”苏令仪把灯笼往地上一放，“我帮你，不是信你。我是想看看，沈弘的儿子，会不会跟他爹一样。”

沈砚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身，走到棺材边。

“帮我个忙。”他说，“把灯举高。”

苏令仪挑了挑眉，还是照做了。

沈砚俯身，把死者的头发拨开。后脑勺的头发里，缠着一小片红蜡。蜡已经凝了，米粒大小，黏在发根上。

他凑近闻了闻。

蜡里有苏木的味道。

“这不是普通蜡烛。”他说，“是祠堂里用的红烛。卢家祠堂上个月刚换过一批，我昨天去送画，闻见过这个味。”

苏令仪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她死前在卢家祠堂待过？”

“不止待过。”沈砚把那片红蜡小心地抠下来，用帕子包好，“她死前，离供桌很近。近到蜡烛油能滴到她头上。”

他抬起头，看向义庄外黑沉沉的雨幕。

“一个丫鬟，深更半夜，为什么会跪在卢家祠堂的供桌前？”

沈砚又蹲下去，把死者的裤脚往上推。小腿上有一圈淤青，像是被人攥住脚踝拖过。膝盖上嵌着细碎的沙砾，皮肉磨破了，沙粒混在血痂里。

“她不是自己跪下去的。”他说，“是有人按着她跪。”

苏令仪走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

“按着她跪，还能让她不喊。”她说，“要么她不敢喊，要么她喊不出来。”

沈砚点头。他伸手，把死者的嘴掰开。牙关很紧，舌头底下压着一小团纸。他用银镊子夹出来，展开。

纸是祠堂里包香用的黄纸，上面写着一个字。

“逃。”

字是左手写的，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把纸划破了。

苏令仪没接话。

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树枝。

沈砚猛地转头。

雨里站着一个人，灰袍，斗笠，脸藏在阴影里。那人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尖朝下，雨水顺着刀刃往下淌。

孙老头在门房里咳嗽了一声，翻了个身，睡死了。

灰袍人没动。

沈砚也没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苏姑娘。”他低声说，“你会打架吗？”

苏令仪把灯笼往地上一扔，从药箱底下抽出一把短刀。

“会一点。”

灰袍人抬起刀，朝义庄走来。

灰袍人走得不快。

他一步跨进义庄的门槛，刀先探进来。刀身窄，开双刃，是江湖人用的雁翎刀。沈砚在记忆里翻了翻，原主没见过这种刀。

“棺材里的人，我要带走。”灰袍人说，嗓子像砂纸磨过。

“你是卢家的人。”沈砚说。

灰袍人没否认。

“卢福。”沈砚又说，“卢敬堂的管事。你右手腕上有块烫伤，是去年冬天给祠堂换烛台时烫的。刚才你翻墙，袖子滑上去，我看见了。”

灰袍人的刀顿了一下。

苏令仪在旁边轻轻“嘁”了一声，带着点笑的意思。

“沈秀才。”卢福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本来就只剩三天。”沈砚往棺材前一站，“你要带走她，得先告诉我，柳如烟在哪。”

卢福不说话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砚没退。他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飞快地转。卢福是管事，不是杀手，真动起手来，未必敢在义庄杀人。可万一他敢呢？

“你杀不了我。”沈砚说。

卢福停住。

“顾廷章知道我在这儿。我死了，他第一个查卢家。”沈砚盯着他的刀，“你今晚来偷尸，说明卢家怕这具尸体。你把我杀了，尸体照样在，卢家照样跑不掉。你回去怎么交差？”

卢福的喉结动了动。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火把的光从墙头照进来，王铁头的声音炸雷一样响起：“里头的人，把刀放下！”

卢福骂了一声，转身就跑。

王铁头带着四个差役追出去，义庄里一阵鸡飞狗跳。沈砚没追，他腿有点软，扶着棺材才站稳。

苏令仪收了刀，看他一眼：“你刚才那话，是诈他的？”

“一半一半。”

“哪一半是真的？”

“顾廷章不知道我在这儿。”沈砚抹了把脸，“我猜的。”

苏令仪沉默了两秒，笑出声来。

“沈秀才，你胆子不小。”

“胆小的人活不长。”沈砚说，“我娘还等着我回去。”

天亮的时候，王铁头回来了，没追到卢福，但在义庄后墙捡到一块腰牌，上头刻着一个“卢”字。

“够了吗？”王铁头问。

“不够。”沈砚说，“但能敲门了。”

卢家的门，比沈砚想的难进。

他们在门房里坐了半个时辰，卢敬堂才出来。

这人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一件酱色绸袍，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他先看了顾廷章，又看了沈砚，脸上堆着笑，笑意没到眼睛。

“顾大人，这是唱的哪一出？”

“卢管事昨晚持刀闯义庄，抢一具女尸。”顾廷章把腰牌扔在桌上，“卢二爷，你家的规矩，管到义庄去了？”

卢敬堂拿起腰牌看了看，笑容不变：“这牌子是前几日丢的，许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捡了去。顾大人放心，我这就查。”

“不用查了。”沈砚开口，“卢福右手腕上有块烫伤，去年腊月换祠堂烛台时烫的。二爷若不信，把祠堂的烛台搬出来看看，上头应该还留着烫痕。”

卢敬堂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是哪个？”

“沈砚。沈弘的儿子。”

卢敬堂的眉头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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