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城防

城西破庙，灯火通明

“刘三，把那个文吏带上来。”

门轴吱呀一响，一个看着廋弱面色苍白的男子被推搡着跌进堂中。双腿发软，未及站稳便扑通跪倒，膝盖砸在青砖上，一声闷响，震得檐角铜铃都似颤了颤。

陆朔没看他，条案上摊着从暗渠里搬回来的册子，一本一本翻，翻一页停一下，拿炭笔在上头画个圈，再翻一页。前殿里就剩纸页翻动的声响。

瘦弱男子跪在地上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自己先憋不住了：“大人……小的就是个管账的，崔家让记什么小的记什么，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问你了吗？”陆朔头都没抬。

男子噎住了，嘴张了张，又闭上。

陆朔又翻了两页，才把册子搁下：“你叫陈贵？”

“是。”

“平城人？”

“是。”

“在崔府管了三年账？”

“是。”

“管账的，怎么跑暗渠里来了？”

“崔六郎说暗渠里二十个人的粮饷得有人管，就把小的派来了。”

“崔六郎叫什么？”

陈贵顿了一下：“小的只知道他叫崔六郎，旁支的排行。”

陆朔把册子翻到粮饷那页，拿手指头点着推到他面前：“暗渠里二十个人，一个月三十石粮、二百两银。这笔钱从崔府出来，经你的手记到账上，再经崔六郎的手送到暗渠里。你管了三年账，经他的手拨出去的银子得有几千两了，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陈贵盯着那页账，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小的真不知道。崔府里头都叫他崔六郎，没人叫本名。”

“行。你不说也行。这上头有粮数、有日期、有经手人。我照着册子一家一家找过去——孙老六、刘满、胡记药铺、城南卖炭的，挨个问。你猜他们扛不住的时候会不会把你供出来？”

陈贵趴下去磕了个头：“小的说……崔六郎本名崔衡，是崔家旁支，专管六镇暗线的。令都是他传。”

“崔衡上头是谁？”

“崔三管事。”

“崔三管事叫什么？”

陈贵犹豫了一下：“崔敬。平城崔府管事的，行三。这些事都是他主事，崔衡只是个具体执行的。”

陆朔眼皮微抬，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崔敬上头又是谁？”

“崔府主家的一位大人物，具体是谁小的真的不知。”陈贵猛的磕起头来，“大人明鉴，小的就是个管账的”

“崔衡现在在哪？”

“上回来是两个月前，待了两天就走了。下回该来了，就这几天。”

“来的时候住哪？”

“有时候住驿馆，有时候不住。不住的时候就往城东一个寡妇家里钻。寡妇姓方，男人前年死了，崔衡给她置了一套三进三出的院子，院子的门口有棵柳树。”

“崔衡长什么样？”

陈贵想了想：“四十来岁，白净面皮，没胡子，下巴光溜溜的。眉毛细，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眯着。身量中等，不胖不瘦。”

“那边躺着的那个是谁？”陆朔问起那个被自己敲碎半张脸的黑脸汉子。

“赵彪，京城镇抚司的人"

陆朔心中一凛，“这崔家的实力不可小觑，连镇抚司的人都能使得动！”

“行。你说的这些，我回头查。对得上，你这条命算保住了。对不上，或者少说了什么，你在我这儿就没用了。”

“小的不敢撒谎。”陈贵又磕了两个头。

“带回去。”

刘三把陈贵押回柴房。陆朔又翻了翻册子，把“崔衡”“崔敬”“崔府主家”三个词圈起来连了一条线，然后抬起头：“赵彪呢？看看他能不能开口。”

刘三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陆爷，赵彪不行了。半边脸血肉模糊，碎骨从腮帮子里支出来，人已经没了知觉，就剩出气。”

陆朔站起来：“我去看看。”

柴房里一股血腥气。赵彪躺在墙角干草堆上，半边脸塌着，碎骨从腮帮子里支出来，出气多进气少。陆朔蹲下去叫了两声，没应，伸手按了按脖子，烫得厉害。

他站起来对刘三说：“没救了。多铺两层干草，没事给他灌两口酒，能撑几天算几天吧。”

刘三应了一声，蹲下去给赵彪掖了掖草席子。

陆朔出了柴房，站在院子里把册子又翻了一遍，在“方寡妇”底下画了一道。

“方寡妇那边蹲上了没有？”

“蹲上了。白天巷子口装成修鞋的，晚上轮班盯着她家后门。”

“崔衡要是来了，别在方寡妇家动手。让他出来再跟。”

“知道了。”刘三顿了顿，“赵彪之前说过，崔衡每回来暗渠都带一个平城跟班，那人不进洞，蹲在洞口西边土坡上拿树枝画东西。赵彪说画的是城防。”

“北门西门的？”

“应该是。画完就带回平城了。崔敬手里现在有咱们的城防图。”

陆朔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我去找王校。修城的事不能等。”

镇将府堂上，王校正翻一卷旧档，见陆朔进来，把卷子合上，没急着开口，先拿火筷子拨了拨炭盆。

“王副将，我这儿听到点风声，跟城防有关。”陆朔在他对面坐下来，“有人看见城东马家客栈住着个平城来的，每天出去转一圈，回来就在屋里画画写写。画的是北门和西门。”

王校把火筷子搁下，抬起眼皮：“什么人？”

“不知道。但暗渠里跑掉的飞鹰骑一定会回去报信，崔家那头收到信，必定得派人来重新摸情况。”

“那这和画图有什么关系？”

“我也在想。”陆朔把茶碗端起来，“崔家养私兵、安暗桩，为的是把六镇的军需粮饷往自家兜里搂。飞鹰骑埋在怀朔藏在暗处，无非是守住这条暗线，也监视大都督的动向。可这回他们目标是城防布局”

王校没接话，靠回椅背上：“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干什么？”

“修城。把城墙补一遍，该加高的加高，该堵的堵，加固城防！”

王校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睛里：“陆巡查使，修城可不是加两个暗哨那么简单。城防上的事，得上报大都督。没大都督点头，我私自开工，回头查下来算谁的？”

“那就报告大都督。呈文我来写，落我的款。”

“你落款？”王校端起茶碗，“陆巡查使，你如今是巡查使，查内鬼才是你的差事。修城是城防上的事，是我的职责所在。你写呈文，大都督那头怎么看？”

“那王副将的意思是，这城不修？”

“我没说不修。”王校把茶碗放下，“我是说，要修，得有个由头。你光凭客栈里住了个画图的，就让我动城防的工，大都督问起来我拿什么回话？”

陆朔看了他一会儿，把茶碗搁下：“王副将，你既然要由头，我给你由头。那个画图的画的是北门和西门，不是南门不是东门——北门往北是平城，西门往西是沃野。崔家的线一头连着平城，一头连着沃野。他画这两处，说明他惦记的就是这两处。柔然人真南下，走的就是阴山北边那条道，冲着北门来的。到时候真守不住，掉脑袋的是你这个管城防的副将，不是我！”

王校的脸色变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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