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怀朔

正光五年冬，怀朔镇。

朔风卷地，大雪已连下了两月。城郭内外，冻死的人比饿死的还多，往往一夜过去，早晨拿脚一踢，墙根底下的流民就成了硬邦邦的冰棍。

陆朔缩在北城楼的箭垛后头避风。身上那件破棉甲早被风打透了，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将最后半块干饼塞进嘴里。那饼是三日前的，掺了粗麦麸，硬得能砸死狗。实在咬不动，只能拿牙一点点磨。即便如此，依然硌的牙疼！“

“年轻人牙口就是他娘的好。”旁边的老卒周大牛缩着脖子，哈着白气嘟囔，“换做旁人，牙早崩了。”

“老哥，不是饿的难受，谁吃这玩意！”陆朔嚼得腮帮子发酸。

“崩掉牙和饿死总得选一个。”

“那还是崩牙吧！”老周想了想，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总比活活冻成冰坨子强。”

陆朔没再接话。他舔了舔干裂发紫的嘴唇，将剩下的一点饼渣拍进嘴里。

来到这鬼地方，已经半个月了。

半个月前，他还是国内四大审计行的合伙人。他带队查了半年，从几百个皮包公司里，挖出了秦氏集团百亿洗钱的线索。

但他万万没想到，秦氏集团的继承人秦枕，比他想的更加不择手段。

“陆大审计师，你确实很优秀。可惜，你太天真了。”

地下车库里，陆朔被两个黑衣保镖死死按在水泥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

秦枕穿着定制西装，慢条斯理地抽着烟，连看都没看陆朔一眼。.而站在秦枕身边，亲昵地挽着对方胳膊的，正是他谈了五年的女朋友，林曼！

“林曼？是你？！U盘是你拿走的。”陆鸣的声音沙哑，眼底全是血丝，但语气却冷静得可怕，“你也参与了。”

“不然呢？”林曼把文件袋扔在陆朔脸上，“交易流水、聊天记录已经做好了，另外，你老家的地窖里可是堆着整整三千万！”

“林曼冷笑了一声："不妨告诉你经侦那边已经立案了。商业受贿、内幕交易，足够你把牢底坐穿了！”

陆朔死死盯着她：“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年薪百万，哪一样没依着你？”

“年薪百万？”林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尖锐起来，“陆鸣，你以为你在金融街穿个西装就是上流人了？你一年不吃不喝，连秦少这辆车的一个轮胎都买不起！”

“你很优秀，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秦少可以。“林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尽显嘲弄。

陆鸣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沉入冰窟。他引以为傲的学历、能力，在绝对的阶级和资本面前，真的一文不值。

“行了，跟他废什么话。”秦少弹了弹烟灰，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张队吗？对，人我控制住了。这小子情绪激动，企图逃跑。你们赶紧过来带走，对，按之前说好的，拒捕就行！”

秦少挂了电话，拉开车门，连个正眼都没给陆鸣。

“你以为拿走U盘，你们就能高枕无忧了？”陆朔突然抬起头，眼底透着一股令人发寒的冷静。

他看着秦枕，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冷笑：“我干审计这行，不可能不留后手。三天前，我已经把核心备份，连同你们秦家洗钱的全部证据，寄给了我的老同学。他是我大学四年的铁哥们。只要我四十八小时没联系他，他就会把材料直接递交上去。到时候你们也得死！”

“放了我，我们还能谈。”陆鸣定了定，深吸了一口气。

林曼的脸色瞬间变了，有些慌乱地看向秦少。

“老同学？你说方平啊。”秦枕笑了，笑意极其阴冷。他把雪茄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随后摸出手机，点开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极其豪华的私人会所。方平正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个敞开的黑色手提箱，里面装满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视频里的方平，正满脸堆笑地端着酒杯，对着秦枕点头哈腰：“秦少放心，那份材料我已经处理的干干净净。陆朔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我一定办得利利索索，绝不给您留半点后患。”

陆朔死死盯着屏幕，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倒流，连呼吸都停滞了。

“大学四年的铁哥们？”秦枕收起手机，拍了拍陆鸣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陆大审计师，你年薪千万，怎么就不知道这世上最简单的道理？只要钱给够，这世上就没有买不到的忠诚。你那些引以为傲的证据、底牌，在绝对的资本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陆朔闭上了眼睛。他引以为傲的专业、理智、甚至对人性的信任，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成渣。

“陆朔，下辈子把眼睛擦亮点，不是什么人都能招惹的！”

秦枕转身拉着林曼上了车

法拉利的引擎轰鸣，直接驶离了地下车库。

没过几分钟，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停在旁边。几个手里提着黑色橡胶棍的壮汉跳了下来，领头的吐了口唾沫：“就是这小子？带走。”

陆鸣被揪着头发塞进了面包车。他知道，所谓的拒捕，就是直接弄死他，然后扔在马路上伪造车祸。

面包车在暴雨中狂飙。陆朔拼死挣扎踹开后门，从高速行驶的车上滚落到了柏油路上。

“砰！”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辆早就等在路口的重型渣土车，在暴雨中刹车失灵，笔直地碾过了他的身体。

陆鸣倒在血泊里，视线被红色的雨水彻底糊住。他死不瞑目。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这里，身体早就不是原来的了，在这里都叫他陆朔！

也姓陆！

他竟不知为何穿到了这个大魏边镇的小小队正的身上。

半个月他已经逐渐适应了在这个世界的生活。

朔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陆鸣，哦，不！是陆朔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他低下头，借着城墙根下一汪未结冰的积水，水面倒影里，那曾经是一张极其陌生的脸。

说起来前世的他倒也算长的周正，但绝不是什么帅哥，但他眼下的这张脸，却实实实在在生得好看。

这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可以说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拔如鹰隼。一双眼眸炯炯有神，眼尾微挑，透着一股子如寒星般的冷光。只是左边眉尾有一道陈年旧疤，平添了几分煞气，倒真是一副好皮囊！

他咧了咧嘴，露出两排整齐白洁的牙齿。

“嘶——”冷风灌进破棉甲，左胳膊内侧的旧疤隐隐发紧。那是原主老爹用针给他刺的字，说是能辟邪。邪没辟成，他倒快饿死了。

隔着衣服按了按那块凸起的皮肉，陆朔不由得嘟囔了一句，“这鬼东西除了阴雨天发痒，屁用没有。”

城头上还有一个打盹的，一个搓手的。搓手那厮名唤刘三，二十出头，脸冻得跟猴屁股一般紫红。

“这贼老天。”刘三把手揣进胳肢窝里，“六镇的粮饷再拖下去，老子这身铁甲便得扒下来当了。”

“你当给谁？”老周眼睛一斜，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当给城西的刘铁匠。”

“那刘铁匠连烂铁锅都不收，能收你这带血的破片子？”老周冷笑一声，压低了嗓子，阴恻恻地道，“再说了，私当军械，按军法那是要掉脑袋的。你真当了换酒喝，就不怕镇将府那帮活阎王，把你的脑壳砍下来当夜壶？”

刘三猛地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得，老子宁愿冻死饿死，也不去触那活阎王的霉头。”

刘三不言语了。少顷，又听他压低嗓音：“听说了么？柔然的游骑，又南下了。从北边退回来的斥候说，拔列骨正在集结人马，要过阴山。”

“他年年这般说，年年过不来。”老周发出一声嗤笑。

“今年不一样。今年六镇欠饷，当兵的都饿着肚子，柔然人又不瞎。”

老周不吭声了。城头上安静了，唯有凄厉的朔风穿透城垛缝隙，发出极细的哨音，像野鬼在哭。

后半夜，风雪稍歇。陆朔却没睡，他提了那杆铁枪，独自走到城头最边上一段避风的城墙处。这枪没有红缨，枪杆是用积竹柲裹着硬木芯，生漆与麻线一圈圈缠出来的，沉甸甸地很压手。

站定，提枪，起手。

枪尖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刺、挑、扫。军中枪法讲究一往无前，但他这套枪，透着一股子刁钻阴狠。每一枪快到尽头之时，他手腕总要微微向回一收。若是遇上高手格挡，他便借力反震，后手一抖，枪尾倒卷。这一下反抽，往往比第一下更为阴毒。原主自小练下来，这枪法已经成了他骨子里的本能。

“陆队正！”守门的张九斤急匆匆跑上城头，“城下平城苏家商队叫门，奉一百两，求放行！”

“一百两！”刘三不知何时窜了出来，眼睛都绿了：“整整一百两啊！够咱们几个舒舒服服吃它三年了！”

陆朔斜了他一眼，没吭声，伸头朝下望去，车轮轧过的地方，车辙极深，转而扭头问道：“车上装的什么？”

“说是皮货。”

“皮货压不出这印。回话，今夜不开，要过，等天亮！”

张五愣住了：“一百两啊陆爷……”

片刻，张九斤又快步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说道：“城下说，城门不开，见人也行。要见今晚值夜的队正。”

陆朔闻言一怔，又朝下望了一眼，思虑片刻，向楼下走去。

陆朔下了城，行至城门洞中。十几辆马车堵在门口，外围散布着几十个骑马的带刀护卫，正中间护着一辆青篷旧车，四匹大马喷着白气。陆朔扫了一眼那马腿，便晓得这四匹牲口够他在城头上啃上五年硬饼。

车帘半掀，透出暖黄的灯火。

陆朔本以为，这大半夜敢走私铁的女掌柜，八成是个膀大腰圆的母夜叉。

可车帘后头坐着的人，让他目光微顿，喉结滚动，心跳都恍的慢了半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