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蛰

师父说，捡他那天是惊蛰。

义庄门口搁着个竹篮，篮子里塞着半块烧饼，烧饼底下压着一块枯竹板，歪歪扭扭抠了三个字：陈狮头。

师父把他抱起来，他哭了一声。师父说：“哭什么哭。老子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还多你一张嘴。”

他没再哭。师父说：“行。不哭了就留下。醒狮门缺人，不缺棺材。”

惊蛰前一夜，义庄死了人。

死的是醒狮门的老馆主，陈狮头的师父。死因说不好——夜里听见棺材响，老馆主一个人进了义庄，再没出来。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他靠在棺材上，怀里抱着狮头，人已经硬了。

陈狮头赶到的时候，仙门弟子已经把义庄围了。

领头的姓周，二十出头，背一把剑，腰上别着仙门令牌。他靴子是新的，踩在义庄腥臭的泥地里，每一步都嫌脏。

“棺材里什么东西？”周弟子捂着鼻子问。

老瘸子挡在门口，断拐杖横着：“醒狮门的地盘，仙门管不着。”

“镇煞的事，仙门不管谁管？”周弟子拔剑，剑光一尺，直接把老瘸子的拐杖削了半截，“滚开。”

老瘸子没滚。周弟子一脚把他踹翻，进去了。

陈狮头蹲在义庄门口，啃烧饼。烧饼是冷的，前天剩的。他嚼了两下，没咽。他看见仙门弟子把棺材板掀了，里头那团黑乎乎、像人形没脸的东西被拖了出来。

仙门弟子拿剑一刺，黑气散了，又聚回来；散了，又聚回来。

周弟子皱眉：“什么玩意儿？”

老瘸子躺在地上咳血：“煞！那是煞！要镇，不是要杀！”

周弟子没理他。他低头，看见棺材旁边搁着个破狮头。三道铜钉锔着裂口，左眼豁了一大块。

他嫌碍事，抬脚踩了上去。

“别踩。”

陈狮头把烧饼咽了下去，站起来。

周弟子回头：“你谁？”

“舞狮的。”

“舞狮的？”周弟子笑了，脚上加了力道，在那破狮头上碾了碾，“下九流的东西，也敢管仙门的事？”

陈狮头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师父。

师父躺在烂泥里，怀里还死死抱着另外一个狮头——金漆的。师父养了一辈子，漆面亮得能照人。师父死的时候，手指硬生生抠进狮头竹骨里，抠断了三根指甲。

瘦高个从人群后头挤了进来，嘴里叼着半块烧饼——跟陈狮头手里那半块是一对。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老馆主，把烧饼咽下去：“打？”

陈狮头说：“不打。”

瘦高个说：“那怎么弄？”

陈狮头走过去，一把将破狮头从周弟子脚底下抽了出来。周弟子没防备，踉跄了一下，恼了：“你找死？”

陈狮头把破狮头往头上一扣。狮头左眼那道豁口里，透出一丝暗红，像有什么活物往外看了一眼。

他左脚踩下去，惊蛰的泥地软，脚底七处老茧深深陷进泥里，涌泉贴地，地气往上顶。

“狮尾。”

瘦高个矮身，双手死死抵住他后腰。

“鼓呢？”

老瘸子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半截拐杖，往棺材板上重重一敲：“棺材板当鼓，行不行？”

“行。”陈狮头的声音闷在狮头里，“三通鼓，敲不响你自己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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