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记我账上

他从抽屉最底下把账本抽出来。

纸边起毛，末页要翻两下才翻得过去。

那六个字还在。

机能余量不足。

拇指按上去，纸按出一个坑。字退了，又浮回来。

他把账本合上，塞回抽屉，抽屉推到顶。

天没亮透。巷口的卷帘门响了两声，停了。

他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第二块没往肩上扛，先靠墙立住，再一格一格挪进槽。

那条胳膊挂在肩上，接不住劲，全靠膝盖顶。

张婶来得比往常早，手里没拎鞋，也没带孩子。

「听说了没。」她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

「什么。」

「冯家那边，好像要来人。」她把声音压下去半格，「就这两天。哪天，我记不清。」

他把抹布搭在柜台上。

「赖三那句话，一条街都传遍了。说你这门他今年不来了。」张婶往巷口看了一眼，「人家当是你把冯家摆平了。」

「我没摆平。」

「我知道你没摆平。人家不知道。」

「什么时候来。」

「说不准。听说是来收句话的。」

「收什么话。」

「你在外头跑了这些年，还用我说。」

他没接。

张婶站了一会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欠人家多少。」张婶问。

「不少。」

「不少是多少。」

「说了您也帮不上。」

张婶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

「你躲两天。」

「躲哪儿。」

「哪儿都行。后间不是有地方。」

「门开着，人才来。」

「你这人。」张婶说完这句，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门板。

他把抹布叠成四方，放回柜台，进屋。

抽屉拉开。手机从围裙兜里摸出来，屏幕朝上，放进抽屉，推回去，留一指宽的缝。

上午没人进门。他把柜台里外擦了一遍，擦到玻璃罐，把罐子转了半圈，让有糖的那一面朝外。

价目牌从墙上摘下来，他拿圆珠笔把最底下那行描深了。急活三倍。

后晌四点多，巷口进来两台电动车，没熄火。

他绕到柜台后头，把手伸到柜台底下。抽屉拉开半尺，屏幕亮起来，右上角一个红点，一跳一跳。他把抽屉推回去，留一道缝，坐下。

先下来的是个光头，站在门边，往里看了一圈。

第二台下来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旧冲锋衣，袖口磨白了，前襟印着外卖的字，洗得只剩一半。脚上一双新球鞋，白的。

冲锋衣绕到后座边上，把后座上的人让下来。

最后下来的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肩宽，进门把光挡了一半。手背上有一道旧长疤，从虎口斜到腕子。

「林师傅。」

他站起来。

「我姓冯。」

「嗯。」

冯彪进门，先看墙上的价目牌，再看竹榻，再看柜台上的玻璃罐。

他抬手把价目牌扶正，指头在上头弹了一下。

「赖三来过。」

「来过。」

「他说你这门，他今年不来了。」冯彪把那只带疤的手搭在柜台上，「这话传出去，我这片就不好管了。」

「他一万四交清了。」冯彪说，「钱我不要。我来收句话。」

「他撂下那句话，就是办砸了。我不能再叫他来。」

光头把凳子往冯彪脚边挪了挪，用袖子擦了两下。冯彪坐下。

冲锋衣走到柜台边，从玻璃罐里拿了一颗糖，剥了纸，塞进嘴里。糖纸捏成一个小团，弹在地上。

光头替他点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这巷子里好像就您一家正骨。」光头说。

「一家。」

「我送过这片，大概七八家铺子，正骨的没见第二家。」冲锋衣说，「您这生意好做。」

「混口饭。」

「赖三那句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说。」

「他那句，不作数。」

冯彪点了一下头，抽了两口，站起来，往东墙走。

药柜在东墙，一人多高，上半两扇玻璃门，里头一排瓶子，高矮不齐。

靠外是红花油、正骨水，中间两瓶自己泡的，最里头那瓶最高，瓶口拿蜡封过。

他的手指点在玻璃上，从外往里，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到最里头那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纸，两个字是他自己写的。

「这酒，」冯彪说，「听说治筋。」

「续筋酒。」

「拿出来。」

「这瓶不卖。」

冯彪转过头。

「不卖？」

「不卖。摆着是给治的人用。」

「给治的人用，」冯彪笑了一声，「我就不是人？」

「您是客。」

「客也不能买。」

「这瓶不能。」

「不卖的东西，摆出来干什么。」

抬脚。

鞋底踩在柜门底沿上。

玻璃先裂了一道白的。柜门底沿被踩断了，塌下去一截。

最里头那瓶倒了，瓶口磕在隔板上，酒淌出来，顺着柜板往下流，流过隔板，滴在地上。

半瓶。

「这味儿冲。」冯彪退开半步。

「泡了三年。」他把柜台上那片玻璃翻了个面，指腹按上去，压出一道白。

「跟酒精似的。」光头说。

柜子下半格是几个纸包，门一塌，纸包顺着破口滑出来。红花、艾叶、桂枝，混在玻璃碴子里。

还有两瓶跟着滚出来。一瓶滚到柜台底下，一瓶转了两圈，停在光头脚边。

光头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瓶上的字，倒扣在柜台上。

冲锋衣往后退了一步，嘴里的糖不动了。

屋里没声音。外头有人在巷子里喊了一嗓子，喊的什么听不清。

酒味从柜子底下往上冒，混着药味。日头已经斜到对门墙上。

他把围裙上的灰拍了两下。

「脚抬一下。」

冯彪把脚抬起来，鞋底粘着一片玻璃，伸手抠下来，扔在地上。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最上层。三个纸包还在，绳没松。

他蹲下去。

包药纸从柜台上抽一张，铺在膝上，一角用膝盖压住，一角叼在牙间。

一只手拾。玻璃一片一片放到纸上。

「一只手捡。」冯彪说。

「那一只不好使。」

「那慢慢捡。」

玻璃碴子小的拾不起来，他用指腹把碎末拢到纸角，拢三回，纸角湿了一小块。

纸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半张，他开始拾药。

红花一片一片捻出来，吹两下。艾叶上的玻璃末子抖不干净，他用指甲刮。桂枝断了半截的不要，摆在另一头。

三味三堆，桂枝断的那截另搁一头。

堆完他把纸角往怀里收了收。

「你这柜多少年了。」冯彪说。

「我师父打的。」

「榆木？」

「榆木。」

冯彪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地上碾了一下。一小块玻璃碾得更碎。

「可惜了。」

他没应，把那片碎末捻到纸角。

门口有影子。张婶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袋青菜，看了一眼柜子，又看了一眼冯彪，转身走了。

过了会儿，一个女的牵着孩子到门口，孩子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她往门里看了一眼，脚没迈进来。

「今天……」她说了一半。

「改天。」他说。

那女的把孩子往身后拉。孩子还想往里走，被拽得一趔趄。

两个人走了。孩子的鞋在地上拖出两道白印。

隔壁裁缝铺的门开了半扇。老周站在门里，手里还捏着针，针尖朝下。

老赵的摊子支在槐树底下，人站着，手撑着摊板，往这边看了两眼，又坐回去，把没纳完的鞋底压回砖底下。

他把纸的四角拢起来，站起来。腰起来的时候慢了半拍。

抹布从柜台上拿起来，递过去。

「柜是我的柜，碎了我修。您的鞋别沾了药汁。」

冯彪接了，擦了擦鞋面，把抹布丢回柜台上。

抹布落在玻璃末子上。

「冯师傅。」

「嗯。」

「柜是榆木的，料三百二，工不算。门塌了。」

冯彪看着他。

「玻璃八十。」

「还有？」

「续筋酒半瓶，六十。」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四百六。」

冯彪看了他一会儿，笑出来。

「玻璃换得起？」

「换不起。换了，十五号就短八十。」

「那你这柜门就这么敞着。」

「拿胶带粘。」

「四百六。」冯彪说。

「四百六。」

「这点钱，你记得这么清。」

「我这儿都记账。」

「四百六，你打算怎么要。」

「不要。」

冯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不要你要什么。」

「您认一句就行。」

冯彪往门口看了一眼。老赵在巷口，老周在门里，两个过路的女人拎着袋子停在路边，没走。

「行啊。」冯彪把声音抬起来，「记我账上。」

光头笑了一声。冲锋衣跟着笑，嘴里还含着糖。

「四百六。」光头说，「够买两箱酒。」

他把柜台上的玻璃往纸里拢了拢，手背在抽屉沿上碰了一下。

「好。」

冯彪把烟叼回嘴里，往外走。

光头把凳子踢回柜台底下，跟在后头。

冯彪到门槛，停下，回头。

「哪天。」光头在后头问。

「不急。」冯彪说。

烟头在门框上摁了一下，摁灭了，烟灰落在门槛里头。

「七日那天来看你认账。」

两台电动车出了巷口，声音拐过弯就没了。

布帘里头一直没有动静。踩柜那一声之后，一直没有。

等车声没了，帘子动了一下。

「玻璃碎了，我听见了。」

「碎了。」

帘子后头再没有声音。

他走到柜台后头，蹲下去，把抽屉拉开。

屏幕朝上，红的那个点还在走。

他按了一下。十一分零四秒。

他点了保存，手机塞回抽屉，抽屉推回去。

柜台上那块抹布他拿下来，蹲在地上擦酒。酒渗进砖缝，擦三遍还有印子。

擦完，抹布丢进水池。

玻璃末子扫到墙角，大片子的捡进一只纸盒。

他把扫帚靠墙，去了贵记。

「胶带。」

「八块。」

「宽的。」

「八块的就这一种。」

掌柜把胶带从纸盒里抠出来，搁在秤盘上，没称。

「冯家的人来了？」

「来了。」

「没动手吧。」

「砸了个柜。」

掌柜把秤砣往里推了推，没接话。

他递过去十块，找回两块。围裙兜里剩十四。

裂缝从柜门底沿往上走了半尺，走到第二格隔板。

他把胶带扯开，一道压着一道贴上去。贴到第三道，胶带断了，他用牙咬住一头，一只手扯开。

胶带底下的裂缝挤出一道白。他用指腹把气泡一道一道抹平。

木条顶在柜门底下，一头抵住地砖的缝，一头顶住柜底。

他推了推柜门。门不动了。

抽屉拉开，借据摸出来，摊在柜台上。

纸是黄的，折了三折。下头一个手印，红的。

十五号。七千八百二十八。

底下一行是旧欠四千。过了十五号，一天五十。

抽屉里还有一张房租的条子。七千六。

他把两张纸叠好，压回抽屉最底下。

天黑透了。巷口的卷帘门一道一道往下拉。

他把小灯拉到柜台上，账本摊开。铅笔削过，尖是新的。

「十一月二号。」他先写日子。

抽屉一百七，兜里十四，手机三十。

他写下：胶带八，余二百一十四。

笔尖停住。

他在下头另起一行：冯彪，柜三百二，玻璃八十，酒六十，四百六。记他账上。

写完，铅笔搁下。

他把账本合上，压回抽屉最底下，抽屉推到顶。

纸盒端到灯底下，玻璃倒在桌上，大大小小，按着边摆开。

他一片一片数，数到第七片。数过的推到左边，桌上还剩半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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