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保护费

隔了一天，巷子里的水退干净了，青石板上留一层薄泥。

林三针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靠在墙边。巷口停着那辆黑车，停了有半个月，车窗上一层灰，没人动过。

门后挂着一双布鞋，鞋底钉了两针牛筋线。老陈一早就送来了，没进门，挂在钉子上就走。

他把昨天那张单子压在柜台角上，按小字算了一遍，三十天，一天六十六块七，凑到月底正好两千。

他破了一回例，把红漆箱翻了一遍，没找到想找的东西，把铜扣扣回去。

九点不到，赖三来了。

上台阶的时候，右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扶完就松开。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一个拎着铁棍，进门就把棍子靠在柜台边，一个夹着牛皮纸本子。

「林老板。」赖三把下巴一扬，脖子上那条褪了色的蛇跟着动了一下，「这个月的钱。」

林三针从后间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赖哥，上月才交过。」

「上月三百。」赖三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张开，「这个月五百。」

「五百？」

「上月那三百，我给你拖了十天。」赖三说，「冯爷问起，我说你铺子紧。」

「这个人情我记着。」

「记着就行。」

「冯爷定的新规矩，一条巷子一个价，全涨。」赖三往柜台上一靠，那截柜台被压得响了一声，「你要觉得贵，可以搬。」

「上个月巷东刘家，交不上。」赖三说，「冯爷那只手往桌上一放，手背那道疤跟着动，刘家男人当场就不吭声了。」

「三天就搬空了。」他弹了下烟灰，「他那个门面现在贴着转让，你要不要接。」

「我接不起。」

「那你就交。」

夹本子的小弟把本子翻开，笔帽咬在嘴里，等。

林三针瞟了一眼。本子上是一行一行的铺子名，后头跟着数目，三百，三百五，四百。

有的名字后头画了圈，有的画了叉。回春堂那一行还空着。

林三针把柜台上的药碾子往里推了推。

「赖哥，我这铺子一个月进三千，房租三千八，药酒三千。」

「药行还欠一万二，月底要还八千。」

「你算我拿什么给你五百。」

「你这账，跟我念没用。」赖三说。

「我不是念给您听。」林三针把抽屉拉开，「我是让您看看，我这抽屉里有多少。」

抽屉一开，药酒气冲出来。

三张一百，一张五十，三张十块，两张一块，还有老陈那张二十，压在底下。

赖三伸手。

林三针先一步把钱拢到手里，一张一张数。

「一百……两百……三百……三百二。」

数到三百二，他停住。

赖三的两根手指搭在柜台边上。

「赖哥，我多嘴问一句。」

「问。」

「您这腰，是不是老毛病。」

赖三的手指没收回去，也没往前。

「关你屁事。」

「您进门先抬的左腿。」林三针说，「右腿落地比左腿重。您这双鞋，右边后跟磨得比左边薄一层。」

赖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把右脚往后缩了半寸。

「后半夜疼醒，您得先侧过身，用手撑着床沿才起得来。起来还得站一会儿，才敢直腰。」

赖三嘴里那根烟没动。烟灰烧到一截，自己掉在鞋面上，他没弹。

「打喷嚏的时候，您得先扶住什么。扶不住，那一下能让您蹲在地上半分钟。」

赖三搭在柜台上的手，收了回去。

铺子里静了几秒。夹本子的小弟把笔从嘴里拿出来，没敢写。

「你……你怎么晓得。」赖三的嗓子有点哑。

「我干这个的。」林三针把那叠钱放回柜台，推平。

赖三伸手来够。手到半途停住，离钱还有两寸。

林三针把叠钱往前推了半寸。

「够不着吧。」

赖三的手撑在柜台边上，把身子撑回来。

林三针把其余的钱拨回抽屉，抽出三张一百，一张二十。

「三百二。比上月多二十，多这二十算我认了涨。」

他把钱推到赖三面前，压住，没松手。

赖三盯着那叠钱，看了两秒。

「五百不要了。」

赖三把钱抓过去，塞进夹克内兜，拍了拍。

「三百二，我报得上去。」

「腰你给我看。看不好，下月我再来收那一百八。」

小弟翻开本子，写了一行，写的是「回春堂 十二月 三百二」。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把数字描粗。

「趴那儿。」林三针把竹榻拖出来。

赖三趴下去。他一手搭在柜台边那根棍子上，小弟把棍子抽走，他过了两秒才松手。

他把脸扭过来，侧对着柜台。

「你要是治坏了……」

「治坏了，我这铺子归你。」

林三针把他那件黑夹克往上推。腰上一块膏药印，皮肤烂了一圈，红得发亮。

「贴多久了。」

「差不多三年。」

「别贴了。再贴这块皮就废了。」

他右手三指按下去。

指腹底下是一团模糊的硬，像隔着棉被摸石头，摸不出边。

他把右手撤了，换左手。

左手一搭上去，就摸到了。腰四腰五之间，错开半指，左边的筋硬成一条绳，皮肤比别处凉。

右手那三根指头还木着，只剩一个拇指能觉出东西。

「五年了。」他说。

赖三脸埋在竹枕上，没吭声。

「五年前从什么地方墩的。」

「货车。」赖三闷着声音，「记不清了，大概是跳下来的时候墩了一下。」

「墩完还能走，你就没管。」

「嗯。」

「筋就那么长住了。你自己长歪的，长回去得慢慢来。」

他用掌根从肩胛往下推，推到腰，停一停，再往下推到胯。

第一遍，掌根底下是凉的，皮肤上一层油汗，推过去留下一道白。

第二遍，他换了角度，掌根斜着走，顺着肋条往腰眼压，压到腰四那一节，赖三的背跳了一下。

第三遍，他推到胯骨边上，把手掌翻过来，用四指的指背刮。刮到腰侧，皮肉起了一层小疙瘩。

推了三遍，皮肤才有热气。

林三针屈起他的膝盖，一手扶住，慢慢摇。摇了十几下，那条绷着的筋松了一线。

「你这腰一绷，我推不动。」

「那咋办。」

「你想点别的。」

赖三哼了一声，肩膀塌下去一点。

摇到二十几下，竹榻跟着响，一声长一声短。

膝盖放平的时候，赖三的脚后跟才落到竹面上。

林三针左手压住他胯骨，右手拇指抵住错开的那一节，往下沉，往斜上方一挑。

「咔。」

「咔。」

第二声轻。赖三骂了句「个板马」，手扣住竹榻边，指甲抠进竹缝里。

汗从他脖子上流下来，把夹克领子洇湿一片。

门口站了三四个街坊。隔壁卖水果的探进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一个拎着塑料袋的男人跟着往里探，看见竹榻上趴的是谁，脚下一转，走了。

林三针看见了，没喊。

「给赖三治……」有人压着嗓子说，说了半句就断了。

张婶站在最外头，摇了摇头。

林三针没回头。拇指顶住腰眼，一圈一圈揉。

那团硬的东西散了，拇指底下能摸到骨头的边。

药酒倒在掌心，搓热，按上去。

辛辣味冲起来，混着陈年药材的土腥气，压过了巷子里的糊味。

他两掌贴着腰，来回搓，搓到掌心发烫，搓到那片皮肤从红转成暗红。

手底下的肉软了，按下去能回弹。

「管三个月。三个月里别扛重的，别久坐打牌。」

赖三撑着坐起来，站在地上，先伸手摸腰。

他摸到那块软下去的地方，手停在那儿。

「抬腿。」林三针说。

赖三把右腿抬起来，抬到一半，看了他一眼，又往上抬，抬到跟柜台一样高。

「再弯。」

赖三弯下腰，两只手往下伸，指尖碰到鞋面。

他停在那儿，喘了口气，把松了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系完直起身，没扶柜台。

他把下巴收回去一点，把手从腰上拿开，活动了两下脖子。

「不疼了。」

这句话他说得比刚才低。

「林老板。」

「哎。」

「你这手艺，窝在这条巷子里，可惜了。」

「巷子里的人也得有人治。」

赖三没接。他看了一眼柜上那排酒瓶。

「五十。」林三针说，「你要就拿。」

赖三从内兜里摸出那叠钱，抽出一张，又塞回去。

「下回。」

他从柜台边抄起铁棍，拎在手里。走到门槛那儿，他停下。

「冯爷问过你这铺子。」

林三针没问下去。

「问了一句。」赖三说，「我说是个接骨的，不碍事。」

他走了。铁棍的一头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白印。

门口站着老赵和张婶。老赵手里的鞋锥还捏着，锥尖朝下。

「你个崽，你给他治？」老赵问。

「治好了，他下回砸柜子使不上劲。」林三针把竹榻往里拖。

老赵咂了咂嘴，把鞋锥往围裙上蹭了蹭。

张婶把手里那把葱放回篮子。

「三百二，你还给他正腰。」

「善事也得有本钱。」林三针把抹布搭在柜台上，「我本钱快没了。」

老赵没走，往柜台边挪了半步。

「你听我讲，莫硬撑。」

「晓得。」

老赵又往巷口看了一眼。

「我跟你讲，刘家那门面，昨天有人拿卷尺拉了两遍，还拿本子记。我没敢问。」

林三针把抹布拧了拧。

「我这铺子在中间。」

「在中间。」老赵说，「所以我才跟你说这句。」

老赵把鞋锥插回围裙兜，走了。门口剩下几片菜叶子。

他回身，账本摊在药柜上。

「赖三，腰四腰五错位一处，已正。」

「旧疾五年，一年抵三日。」

「价：腰部触觉钝化，十五日。」

「不可赊。」

林三针看了一眼，伸手把那页按住。

「现扣。」

墨淡下去。

「十五日。」他把这个数念了一遍。

腰上一凉，像有人拿湿毛巾贴了一下，贴完就走，凉劲留在那儿。

他伸手到腰后，用指甲掐。

掐出一道红印，没觉出疼。他又掐了一下，这次用力，皮破了，冒出一颗血珠。

他看着那颗血珠，把手收回来。

三根手指还木着。这回腰也木了。

药碾子推过来，他抓了一把决明子丢进去，推了两圈。

手底下只有轮子的重量，没有药渣的粗细。

他抓了一把出来摊在纸上，一半没碎。

「再来一遍。」他对着药碾子说。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药包，弯到一半，得用手撑住膝盖。

撑住，停一停，才敢直。

铁盒打开。四百零二，少三百二。

八十二。

他把钱摊在柜台上，一张五十，三张十块，两张一块。

今天二十七号。月底还有四天。

他站到门口，把招牌上的灰又擦了一遍。

巷子两头都有灯，中间这一段黑。卖菜的收了摊，塑料布卷起来，压在砖头底下。

对面棋牌室的灯亮着，麻将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天黑透了，他开始上门板。

上到最后一块，巷口有车灯扫过来，从门缝里刮过去，白了一瞬。

巷口那辆黑车熄了灯。车窗落下一道缝，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右手手背一道旧疤。

一只刀疤手，正对回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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