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退信

将琐碎日常，酿成独属于自己的浪漫。

陈砚决定写一封信。

他找出一张最干净的纸，压在玻璃板底下，压了一夜。

那纸白得晃眼，他对着它坐了半天，没落笔。

他在灯下写了一个晚上，撕了七八张纸。开头写“苏晚你好”，觉得太生分；写“苏晚，我是陈砚”，又觉得太傻。他写得断断续续，写了改，改了撕，撕了又写，纸篓里堆了一团一团的废纸。外婆在隔壁屋喊他，阿砚，早点睡。他应了一声，继续写。

台灯的光昏黄，照得纸上的字一笔一划，都发着暖。

最后他写得很短：

苏晚，你去哪儿了？我每天都在河畔等你。桂花糕我给你留着。你要是看见这封信，来河畔找我，我天天都在。你要是不能来，就托人告诉我一声，你还平安。陈砚。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终于托点心铺老板娘转交。老板娘跟苏家沾着点远亲，平时也说得上话。“行，我给你捎进去。”老板娘应下了，把信揣进围裙兜里，“不过我可说好，她家让不让我进门，我可不敢保证。”

信封上他一笔一划写了“苏晚”两个字，写了擦，擦了写。

写好的字被他用橡皮蹭淡了，又描深，描到纸都起毛。

他等了一天，坐在河畔，画板支着，一整天没画几笔，眼睛一直往巷口瞟。他想着老板娘有没有把信送进去，想着她家会不会把信给她，想着她看了信，会不会来。他等到天黑，等到路灯亮起来，她没有来。

他一整天没画画，炭笔横在画板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拿手指抹了一下那层灰，抹出一道印，又抹回去。

第二天下午，老板娘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捏着那封信，原封不动，递还给他。“她家不收。”老板娘说，脸上有点为难，“我在门口喊了半天，没人应。后来她家开了条门缝，递出来这个，说让你别再写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脸也沉着。

陈砚接过信，信封没有拆，一个字也没有。没有收，没有退，没有批注，干干净净，像根本没收到过。他捏着那封信，纸有点硬，信封上他写的字，一笔一划的，墨迹干了，黑黑的。他忽然想，她是不是，已经走了。她是不是，已经跟着她妈，去了外地。

他把信封举到耳边，摇了摇，里面什么声响也没有。

一张纸，隔着信封，安安静静，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你见着人了吗？”他问，“她家谁开的门？”

“没见着人。”老板娘摇头，“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把信塞回来，就关了。我也没看清是谁。那只手，枯瘦枯瘦的，像是她妈的。”

“那她妈说了什么？”

“就说，让你别再写了。还说了句……”老板娘顿了一下，“说，那姑娘已经不在姑苏了，你死了心吧。”

陈砚把信攥在手里，纸都被他攥皱了。他站在河畔，看着那条巷子，看了很久。那姑娘已经不在姑苏了。他忽然想，她是转学走了，还是被关在家里，还是……他不敢想。他想着那只枯瘦的手，想着那句“你死了心吧”。

河风吹过来，他眼睛被吹得发酸，眯了眯。

“老板娘，”他问，“您跟她家熟，您知道……苏晚到底怎么了吗？”

老板娘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也说不清。她家那阵子闹得厉害，她妈天天哭。有人说是她爸回来了，有人说是她家要搬走。前几天夜里，还听见她家摔东西的声音，砸得咣咣响。后来就没动静了。”

“那苏晚呢？她还在家吗？”

“这个我真不知道。”老板娘说，“那几天她家院门老关着，谁也没见着那姑娘。后来有一次，我路过，听见她家院子里有人说话，像是她妈的声音，在骂人，骂得很难听。骂完了，又哭。唉，那姑娘，可怜见的。”

陈砚听完，半天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信封上他写的字，工工整整的。他想着她站在石埠上看水的样子，想着她递给他桂花糕的样子，想着她说的“你尝尝”。他吸了吸鼻子，把信收好，往河畔走。

老板娘说完，转身又钻进巷子里去了，再没回头。

走到石埠边，他坐下来，把那封信摊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又叠好，收进怀里。他看着河水，河水浑黄，涨了又退，退了又涨。他忽然想，他明天去她学校门口等。她总不能不上学。就算转学了，老师总该知道转到哪儿了。

河水浑黄，一片落叶漂过来，在他脚边打了个转。

第二天，陈砚早早去了学校门口，等了一个早上，等到放学，人群散尽，也没看见苏晚。他拉住一个认识她的女同学问，那女同学说，苏晚好多天没来上学了，老师说她转学了。“转哪儿了？”“不知道。老师没说。不过听人说，是转到外地去了，她家好像也搬走了。”

上学的人一波波过，放学的人又一波波过，都没有她。

他站在校门斜对面的墙根下，腿都站麻了，也没挪地方。

他站在校门口，又问那女同学：“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那女同学想了想，说：“没说过什么。就是有一次，她问我，知不知道外地长什么样。我说不知道，她就没再问了。”

他听了，心里忽然一紧。她问外地长什么样。她那时候，大概就知道自己要去外地了。她问外地长什么样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害怕，还是盼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问那句话的时候，离她最后一次来河畔，没有几天了。

陈砚站在学校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校门。他低头，看见手里那封信，信封上“苏晚”两个字，被他的手指磨得有点毛了。他把信收进怀里，往河畔走去。他想，她不在家，也不在学校。她到底去哪儿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会一直等，一直找。他不能就这样，让她从他生命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愿浓雾行路之人，皆有灯火引路；漂泊风雨之中，终有归舟可依。

校门的铁栅栏上锈了一块，被夕阳照得发暗。

放学的人散尽了，校门口的空地上只剩他一个。他站在斜对面的墙根下，把那封信又从怀里掏出来，捏了捏。信封上他写的两个字，已经被手指磨得起了毛。他把信收好，转身往家走，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