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顾明

心中存旷野，眼底有星光。

陈砚开始找人了。

那天放学的路上，他把书包带子攥了一路，指节都泛了白。

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把要问的话排了又排。

他先去了苏晚的学校。同窗顾明跟他一个班，家就住在苏晚家那一片，从小在那儿长大，兴许知道点什么。陈砚想了又想，还是在一个午休的时候，把顾明拉到操场角落。

午休的操场晒得发烫，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樟树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树脚下。

操场边上那棵老樟树落下一地碎叶，午休的人都回了教室，操场上空空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跳。

顾明正啃着馒头，被他拽得踉跄，馒头差点掉地上：“干嘛啊你，神神秘秘的。”

“你知道苏晚吗？就是住你们那片巷子里的，姓苏的那家姑娘。”陈砚问。

顾明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知道，怎么了？”

他踢石子的那只脚，停了半拍，才又接着踢。

那半拍里，陈砚盯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她最近没来上学，你知道吗？”

“听说了。”顾明踢石子的动作没停，“好像是……家里有点事吧。”

他声音压得低，眼睛却往四周瞟了一圈，像怕被人听去。

走廊那头有人走过，他立刻闭了嘴，等那人走远。

“什么事？”

顾明没回答。他把石子踢远了，又追上去，踩住，抬头看了陈砚一眼，那眼神有点躲闪：“你怎么突然问她？”

“她是我朋友。”陈砚说，“她好几天没来了，我有点担心。”

顾明“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啃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才说：“她家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她就住我家后头那条巷子，以前碰见还打个招呼，后来……她妈不让她出来了。”

“她妈为什么不让她出来？”

“我哪儿知道。”顾明说着，语气有点冲，“反正她家管得严，你就别打听了。我们这条巷子里的小孩，都知道，苏家的事，别管。”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后悔说得太急。

“为什么别管？”

顾明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扔下一句“我回教室了”，就要走。陈砚一把拉住他：“顾明，你跟我说实话。”

顾明站住了。他背着书包，低着头，脚尖碾着地面，好半晌，才闷闷地开口：“她……最近不太好。”

“哪儿不好？”

“就是……不好。”顾明说着，声音低下去，“我妈说，她家最近闹得厉害，她妈天天在家里哭，她爸从外地回来了，天天吵架。夜里院墙里面时不时传出响动，摔摔打打的，听着都吓人，巷子里人家都不爱掺和苏家的事。”

“那她人呢？她在家吗？”

“在不在家……我不知道。”顾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陈砚，有些事，讲出来对你也没好处。”

“你说。”

顾明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扔下一句：“你自己小心点，别老往那片跑。”说完，背着书包快步走了，脚步又急又乱，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说出什么来。

他转身走的时候，书包带滑下半边，也没回头去扶。

陈砚站在原地，看着顾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摔东西的声音，天天吵架，她妈哭，她爸从外地回来。他想起那道红痕，想起巷口的车，想起那道直直投过来的目光。这些事，一个一个，在他脑子里串起来，串成一根线，线的另一头，牵着苏晚。

操场上的蝉又叫起来了，一声拖得很长，听得人心烦。

放学以后，他先绕着苏晚学校的围墙走了一圈。围墙不高，墙头长着几丛野草，他踮着脚，往墙里看了几回，只看见空荡荡的操场，和几排关着门的教室。他走到校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门房的师傅问他找谁，他说不上来，摆摆手，走了。

墙根下的草长得高，没过了他的鞋帮，沾了一脚的碎籽。

他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墙头的草叶被他碰得沙沙响。

他决定自己去看。顾明让他别往那片跑，他偏要去。

他放学以后，绕到苏晚家那条巷子，远远地站着，看着那扇院门。院门关着，两扇木门，锁着。他看了很久，那扇门没有开过。他等到天黑，等到巷子里的灯都亮了，才回去。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是关着，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巷子里有人家在择菜，竹匾搁在门口，抬头看了他两眼。

回去的路上，他想着顾明的话。摔东西的声音，咣咣响。他想着那道红痕，想着她瘦下去的脸，想着她说“问了，她也不说”的样子。他忽然想，她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想了半天，想不到。他只是个学生，什么也做不了。他连她家的门，都进不去。

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外婆正在做饭，见他回来，说，回来啦，洗手吃饭。他应了一声，去洗手。水凉凉的，冲在手上。他吃饭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碗。外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胃口。外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叹了口气，收拾了碗筷。

锅里炖着萝卜，气味漫了一院子，他却一点也不觉得香。

他扒饭的时候，眼睛望着碗，一粒一粒数着吃。

灶间的灯昏黄，外婆把他那碗没动几口的饭又端回去，给他热了热，重新搁到他面前。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他忽然想，她在她家里，能不能看见这轮月亮。她看见月亮的时候，会不会也想到他。

他把速写本翻出来，翻到画她侧脸那一页，看了很久。画上的她，微微侧着头，眼睫低着，嘴角像带着一点笑。他画得出来她的轮廓，画不出她心里的东西。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边，躺下去。

他想着她家那扇关紧的门，想着顾明那句“你自己小心点”，想着她妈哭的声音。

众生各有苦难，不必把伤痛四处宣扬。

天井里那口缸盛着半缸雨水，映着一点月光。外婆在屋里咳了一声，又静了。他躺着，把顾明那些话在心里又串了一遍，越串越觉得那扇门后头压着什么，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翻了个身，把速写本往枕边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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