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发绳

山有顶峰，湖有彼岸，世间万物，终有回转之时。

第二天，苏晚没来。

石埠上那块两人踩实的干处，被一夜的露水泡得发潮。

陈砚等到日头落尽，桂花糕在口袋里凉成了石头，她没来。他想，可能是家里又有什么事。

他把那两块糕掏出来，搁在石凳上，用一片荷叶盖了，怕夜里的露水打湿。

第三天，他等了一天，黄昏的时候，他把买来的桂花糕放在石凳上，留了半块，想着她要是来了，好歹能看见。第四天，那半块桂花糕还在，被雨淋过，泡得发涨，颜色都变了，像一摊米糊。他蹲在石凳前，看了很久，把它收起来，扔进了河里。

他放糕的时候，特意摆得端正，像她哪天来，能一眼看见。

摆好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它正对着巷口。

陈砚数着日子过。他每天放学都去河畔，支起画板，对着河面画，画着画着就抬头看巷口，巷口空荡荡的。他画河，画桥，画柳树，画什么都画不好，画几笔就停，抬头看巷口，看了就低头。他想着她说“如果哪天我没来，你不要找我”时的样子。

他画的河，一天比一天空，到后来纸上只剩一道水纹。

那道水纹他画了又画，画到最后，纸都磨薄了。

第五天，天又下雨了。他撑着那把半旧的油纸伞，站在石埠上，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伞骨上那道划痕还在，是她上次留下的。他握着伞柄，伞柄上缠着的那圈红绳，被雨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层。他摸着那圈红绳，忽然想，她缠这圈红绳的时候，说伞柄太滑，缠一圈，好握。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可她的人，他等不来了。

雨点敲在伞面上，和她说那天“雨要停了”的那个黄昏，一样响。

他听着这雨声，数着日子，一天，又一天。

红绳被雨泡得发沉，一圈一圈，贴着伞柄。他用拇指来回摩挲，绳结那一处，磨得最毛。

第六天，第七天。

这两天河面上的船都少了，船家说，雨下得太烦，都歇了。石埠上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把撑开的伞。

第八天清晨，陈砚又去了河畔。雨停了，石埠上干干净净。他蹲下身正要支起画板，石凳底下卡着一样小东西。

河面上还飘着昨夜的水汽，一层薄薄的，贴在水面上。

那水汽贴着水，船一摇，就被撕开一道口子，又合拢。

是苏晚常戴的那根发绳。暗红色，编着细碎穗子，被雨水浸得色泽发暗，穗角沾了一点青苔，绳头松脱，毛乎乎的，像是被外力扯过。

他认得这穗子。从前她坐在石埠边，手指总绕着它，一圈，又一圈。

他把穗子凑到鼻端，什么气味也没有，只有一点河水的腥。

陈砚把它捡在掌心，攥紧，又缓缓松开。往日在石埠边，她总无意识绞着穗子，绞紧再松开。只是他从未问过，这根发绳她戴了多少年，更没有想到，会这样孤零零被丢弃在石凳缝隙里。

发绳旧得厉害，穗子磨得只剩半截，像跟着人受了不少委屈。

发绳上还沾着一点河水的潮气，凉的。他用指腹把青苔屑捻掉，穗子软塌塌地搭在他掌纹上。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只发绳，看了很久。她是什么时候掉的。是那天被拽走的时候掉的，还是更早。是她自己掉的，还是被人扯掉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人不在，发绳在，孤零零的，卡在石凳底下，像她一样，被人落在角落里。

日头慢慢爬到他头顶，把他的影子缩成脚边小小的一团。

他没起身，就那样蹲在石凳前，像一块被人落下的石头。

他将发绳夹进速写本，搁在那页她侧脸速写之间。怕它滑落，他又取出来绕在指间。往日她坐在石埠边绞动穗子的模样浮上脑海。从前只是静静看着她的小动作，如今，却是由他来缠绕这截旧绳。

他夹的时候，手有点抖，夹了两回才夹准那一页。

他坐在石埠上，坐到中午，坐到太阳爬过头顶。

点心铺的老板娘端来一碗凉水，轻轻搁在他身侧石凳上，目光往巷口扫了一圈，才叹了口气：“小伙子，别再等了。苏家那姑娘，被她母亲看得紧，你是等不到人的。”

老板娘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多劝。

陈砚没有应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他才开口：“老板娘，她家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碗沿上还留着他的唇印，老板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碗收了。

老板娘又往街巷两头望了望，身子微微俯低，压着嗓音：“具体我也说不准。只听说她母亲近来火气极重，院门日日紧闭，时常传出斥责的声音。好些天都不见那姑娘踏出家门，偶尔路过院墙外，还能听见屋里传来她母亲的哭声。”

陈砚把那碗水喝完，放在石凳上，站起来，把速写本抱在怀里，往回走。走到巷口，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河畔，石凳上空空荡荡。

碗底沉着一小片被风吹进去的桂花，他盯着看了两眼。

他想，她说过，如果哪天我没来，你不要找我。他当时没应，也没说不找。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怎么找。他能做的，只是每天来这儿坐着，等她。哪怕她已经不来了，他坐在这儿，好像离她近一点。

他回家以后，把那本速写本放在枕头底下，夜里翻来覆去，伸手摸一摸那本子的边角，心里才安定一点。发绳夹在画她侧脸的那一页，他摸得到那本子微微鼓起的地方。他不知道这日子还要过多久，只知道明天，他还会去河畔。

外婆在灶间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动。

夜色漫上窗台，一片灰白。他把那只发绳从速写本里取出来，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像她缠伞柄上那圈红绳一样。

灯芯爆了一下，屋里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她缠红绳的时候，低着头，很认真，一圈一圈，缠得匀匀的。他这会儿把发绳缠在手指上，忽然想，她缠红绳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要把什么东西，牢牢地握在手里。

愿你眼底长存温柔，心中常驻欢喜。

灯花爆了一下，屋里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静下来。他把发绳从手指上取下来，凑到眼前看。暗红的绳，磨毛的穗，都是旧物。他小心地把它夹回速写本那一页，合上书，贴着心口放好。窗外的河在夜里流着，他听着水声，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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