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红痕

人生本无预设的剧本，不必强求万事圆满。花开自有花期，叶落自有其时。

苏晚失约了。

陈砚在河畔等了一个黄昏，从日头偏西等到路灯亮起，石埠上的青苔都干了，她没来。桂花糕买了两块，油纸都捂热了，又凉了，最后他一块也没吃，揣在口袋里回家。外婆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他说在学校画黑板报，外婆信了。

他在石埠上坐了多久，竹匾里的糕就凉了多久。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空荡荡的，只有对岸的灯影在水里晃。

第二天，她也没来。他等到天黑，等到路灯亮了又灭了，河畔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开始坐立不安，下课铃一响就往河畔跑，蹲在石埠上，盯着巷口，看得眼睛都酸了。他告诉自己，她说过，时间会越来越不定。可她连个影子都不见。

桂花糕他照旧买，揣在兜里，硬得像两块小石头。

第三天下午，陈砚正低头削铅笔，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苏晚站在石埠边。

那脚步比往常轻，落在石板上几乎没声。他抬头的瞬间，炭笔在指间一转，差点滚落。

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头发也有些乱，像是匆匆跑来的。衣裳还是那件淡青色的，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最扎眼的是她后颈那道红痕，细细长长的一道，从衣领底下露出来，颜色还有点深，不像新蹭的。

她站在石埠边，比他记忆里矮了一点，是缩着肩的缘故。

陈砚手里的铅笔刀差点割到手指：“你脖子怎么了？”

苏晚条件反射似的抬手摸了摸后颈，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没什么，磕的。”

“在哪儿磕的？”

她顿了一下：“楼梯上，不小心。”

陈砚没再问。他看得出来，那话是现编的。楼梯上磕的，磕不出那样一道又长又齐的印子。

河面上有只白鹭单脚立着，立了半晌，扑棱一声飞走了。

他想起她之前说的，我妈管得严，想起那天巷口的车，想起那道直直投过来的目光。他喉咙里堵着一堆问题，一个都问不出口。他低头，继续削铅笔，刀片在笔杆上一下一下地刮，刮得木屑飞溅。

木屑落在青石板上，卷成一小条一小条，被河风吹得打了个旋。

苏晚坐下来，比平时坐得近了些，挨着画板，看他把铅笔削好，看他重新起稿。她今天话很少，只是看着，偶尔说一句“你画得真像”，就又安静了。她看画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后颈那道红痕，又从衣领下露出一截，她自己没有觉察。陈砚画着画，笔顿了一下，又接着画。他画她的时候，眼睛总往那道红痕上飘，画出来的线条，也就乱了。

她挨着画板坐下时，他闻见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皂角气。

那药味很苦，他想，她这两天，怕是没少喝。

“你这两天，怎么没来？”他问，问得很轻，怕碰碎什么。

“家里有点事。”

“你妈……又说了？”

苏晚没回答，把目光移开，落在河面上。过了一会儿，她说：“陈砚，你给我讲讲，你画里那些地方吧。”

“哪些地方？”

“你说过的，漠河，滇南，还有海。”她说着，眼睛亮了一下，“你画过那些地方吗？”

“画过。”他说，“漠河冬天全是雪，雪原上月亮特别大，跟南方的不一样。滇南有好多花，红的黄的，开得漫山遍野。海我没去过，我画过书上看到的，蓝汪汪的一大片，看不到边。”

他说这些地名的时候，语速很慢，怕她听不真切。

苏晚听得很认真，听到“看不到边”的时候，轻轻“嗯”了一声，说：“真好啊。看不到边，就没有人能拦得住你了。”

陈砚愣了一下。他画海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个。他只觉得海大，好看，可以画进画里。可她说，看不到边，就没有人能拦得住你了。他忽然想，她说的，是不是她自己。她是不是想找一片看不到边的海，躲进去，就没有人能拦得住她了。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站起来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像是哪里疼，又像是没站稳，扶着石埠边的栏杆缓了一缓，才慢慢往前走。她走得很慢，脊背挺得直直的，像在撑着什么。

她扶着栏杆的那只手，指节也泛了白，微微在抖。

陈砚看着她的背影。后颈那道红痕，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又露出一截。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喊住她。

她走以后，陈砚在石埠上又坐了很久。暮色漫上来，河面上的光一点点收走，他也没动。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道，又停了。他本来想画她脖子那道红痕，笔尖落下去，又涂掉了。他画不下去。那道痕，他看着难受，画出来，更难受。他把那张纸扯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才扔进河里。纸团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沉下去了。

河风把画纸吹得哗哗响，他拿石块压住了两个角。

纸团沉下去的地方，水面上一圈涟漪荡开，很快又平了。

他在石埠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圈纹也散了。

那天夜里，陈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道红痕，和她走路时那一下顿住。楼梯上磕的，怎么走路会疼？

他想起那天他远远看见她被人拽着胳膊拖进巷子深处，她低着头，没有挣扎。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想，他什么都不了解她。他不知道她家里到底什么样，不知道她妈为什么管那么严，不知道那道红痕到底怎么来的。他只知道她叫苏晚，知道她喜欢在河边站着看水，知道她笑起来很好看，很快又收回去。他只知道这些，可他连这些，都快护不住了。

他决定明天去她家那条巷子看看，远远看一眼，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怕什么也做不了，他也要看一眼。

窗外的月亮被一片云遮了，屋里暗下来，他没起身去点灯。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床沿上，白晃晃的。他忽然想，她说的那片海，他一定要画出来。画一片看不到边的海，画给她看。让她知道，这世上，有能拦住人的墙，也有拦不住人的海。

不必追逐浪潮，不必依附舟船，你自身便是一片沧海。

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道红痕，和她走路时顿住的那一下。

窗外的月光移过床沿，一点点往他手背上爬。他攥着被角，指节绷得发酸。那道红痕在他眼前挥不散，跟着她那一下踉跄的步子，一深一浅，踩在他心口。他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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