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后。
2345年4月7日,大雾。
厚重的灰白色浓雾牢牢锁死了整座城市,从凌晨时分便迟迟不散,将林立的高楼、纵横的轨道、破败的街巷尽数吞入绵软又窒息的混沌之中。
火山灰沉淀在低空云层,经年不散,彻底隔绝了阳光,世间再无纯粹的白昼与黑夜。
城市告别了日出日落的更迭,终年笼罩在灰蒙蒙的沉郁里,唯有人造光源,勉强撑起这片死寂的天地。
写字楼的霓虹穿透层层雾霭,斑斓的色彩被浓雾揉碎、晕染开来。
绯红、冰蓝、绛紫的光斑悬浮在半空,朦胧模糊,温柔得近乎虚假,衬得底下荒芜的城市愈发苍凉。
整片朦胧光影里,只有楼道间悬挂的安全通道指示灯的橙红色,丝毫不会被雾气消融。
那一抹亮眼的橙红,像一道结了硬痂的伤疤,黏在被灰雾包裹、早已失去鲜活温度的城市肌理之上。
远处悬浮轨道上,城际列车呼啸驶过。
金属车轮与轨道剧烈摩擦,迸出细碎刺眼的火星,在浓稠大雾里骤然炸开,亮得猝不及防,又灭得干脆利落——流星坠地前还有段绵长缱绻的尾光,这火花却刚显形就熄了,连雾都没来得及惊动。
人类记忆里澄澈的阳光、通透的蓝天、明媚的白昼,早已成为百年前遥远的奢念。
超级火山大爆发掀起的漫天火山灰,层层堆叠、遮蔽天穹,将所有自然光彻底隔绝在外。
如今,昼夜界限彻底模糊,所有人的生活都依附于人造光存活。
冰冷的灯光遍布街巷楼宇,照亮破败的城市,看似灯火连绵、不曾沉寂,骨子里却浸透着深入骨髓的冷清荒芜。
可在这片无边冷清之下,残存的人类依旧挣扎求生,藏着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光亮,勉强维系着文明最后的温度。
上午7:30,雾还没散,但日子总归要往前挪。
新的一天,一如既往,就这么开始了。
狭小的客厅里,应急灯悬挂在天花板中央,惨白的光线笔直洒落,照亮整个客厅。
张志升蜷陷在塌陷的人造革沙发里,整个人被惨白的光晕笼罩,周身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沉重。
他指尖捏着一片皱巴巴的锡箔纸,轻轻一动,薄脆的锡纸便在指腹蜷缩成团,发出细碎干涩的窸窣声响。
老旧压缩饼干淡淡的奶油香气缓慢弥散开来,勉强压过空气里浮沉的尘埃异味,漫进鼻腔,却始终驱散不了屋内萦绕的沉闷死寂。
他一遍遍反复摩挲着饼干表面规整的格子压纹。
在惨淡的应急灯光下,饼干上深浅交错的凹痕被无限放大,像是被刀具精心蚀刻的纹路,深邃而工整。
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浓重的眼下青黑、紧绷下垂的眼角,衬得他本就凝重的神色愈发阴郁。
迟疑半响,他还是低头,狠狠咬下一大口。
“喀嚓。”
饼干断裂的截面露出密密麻麻的蜂窝状气孔,层层叠叠,空洞干瘪。
他盯着那些细小的孔洞,视线渐渐恍惚,莫名觉得每一个幽深的孔洞里,都蜷缩着一个渺小的自己。
空洞、虚无,轻轻一碰便会碎裂,被无形的压力紧紧包裹、禁锢,无处可逃、无力挣脱,只能在狭隘的方寸之地里,承受着无边的压抑与煎熬。
奶油夹心在舌尖缓缓化开,甜得发腻。
这种廉价点心,是十三年前的存货了。
即便锡箔密封包装从未拆封,历经十三年岁月侵蚀,也早已褪去了原本的香甜,只剩下劣质糖精发酵后的齁甜,混杂着陈旧的塑胶味,在口腔里久久不散。
母亲黄秀丽从前总爱摸着他的头,说这是“末日糖”,一定要留到走投无路、真正活不下去的时候食用。
可现在,黄秀丽就静静站在三米开外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她身形单薄僵硬,披散的长发凌乱干枯,黏贴在单薄的睡袍上。
她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水果刀,微微仰头对着蒙着雾水的玻璃窗,嘴唇不停开合、翕动着,低声不停嘟囔着细碎晦涩的字句,语调飘忽混沌,模糊得没有半个清晰字音,不知道在说什么,辨不出半个字。
客厅的空气里,无数细微的尘埃、霉絮在惨白灯光下缓缓浮沉、翻滚、飘荡,无休无止。
就像黄秀丽发丝里纠缠打结、梳理不清的枯白发丝,像墙壁缝隙里常年滋生、无法根除的霉斑,顽固又顽固,日复一日盘踞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里,怎么清理都清理不掉。
张志升咀嚼吞咽的动作顿了顿,紧绷的喉结在瘦削的脖颈间艰难滚动了一下,如同生了锈的老旧机械零件,每一次转动都滞涩费力。
“簌簌。”
细碎的饼干碎屑从他干裂的唇角滑落,星星点点落在他膝盖处磨破洞的黑色牛仔裤上。
张志升下意识低头,抬手想要拍去碎屑,可手臂刚抬到半空却忽然僵住。
右手手腕缠绕的米白色纱布之下,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密又尖锐的刺痛。
伤口裂开了。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层暗红的血色正从纱布内层缓缓渗出、蔓延,一点点晕开,在纱布上染出一朵畸形、丑陋、颓败的暗红色花痕。
钻心的痛感顺着手腕经脉迅速蔓延至整条小臂,带着麻痹的酸胀。
张志升五指下意识猛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薄汗的皮肉里,用刺骨的痛感压制身体不受控制的瑟瑟颤抖。
半小时前的混乱场面,恍如刚刚发生。
——
半小时前。
清晨洗漱完毕,张志升端着漱口杯,将杯底残留的牙膏泡沫泼入发霉堵塞的洗手池。
就在这时,客厅骤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哐啷——哗啦!
玻璃碎裂的尖锐响声,突兀地刺破清晨的寂静。
张志升心头一紧,握着纯棉毛巾的手指骤然收紧,残留的水渍顺着毛巾纹路缓缓滴落。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转身抬头,便看见卫生间门口立着一道诡异僵硬的人影。
是黄秀丽。
她头发全然散乱,乱糟糟地遮着脸,几缕枯黄的发丝黏在苍白浮肿的脸颊上。
身上的棉质睡袍早已破旧不堪,下摆被硬生生撕开一个锋利的三角裂口,裸露在外的小腿皮肤上,纵横交错着大片大片深浅不一的青紫色瘀痕。
那是上周深夜,她突然神志失控、疯癫冲出家门,在漆黑潮湿的楼梯间狂奔时,被生锈尖锐的铁栏杆狠狠蹭刮、磕碰留下的伤口。
短短数日,瘀痕非但没有消退愈合,反而愈发暗沉青紫。
“妈。”
张志升心口一沉,轻声开口想要安抚,试图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可嘴角肌肉刚刚勉强上扬,视线对上母亲那双空洞诡异的眼睛,所有情绪瞬间僵在脸上,笑意彻底凝固,眼底只剩沉沉的无力与恐慌。
下一秒,黄秀丽猛地抬起手,攥着水果刀,双眼赤红、状若疯癫,二话不说径直朝着他的方向猛扑过来。
动作迅猛、疯狂,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温情,只剩极致的偏执与攻击性,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人。
生死一瞬,根本没有思考和反应的时间,完全是刻进本能的自救反应。
张志升几乎是瞬间抬起右手,横挡在身前,硬生生护住自己的躯干。
冰冷的刀刃狠狠劈落,擦过腕骨皮肉的刹那,他没感觉到金属该有的凉意,唯有厚重的铁锈味混着滚烫温热的液体,顺着腕骨纹路飞速流淌、滑落,浸湿皮肤。
抬眼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母亲漆黑的瞳孔深处,蒙着一层浑浊惨白的雾翳。
那片混沌模糊的眼底,空空荡荡,没有他的身影,没有丝毫人性的温度,唯独一簇诡异狂热、偏执癫狂的火苗在静静燃烧,像荒山野岭里飘忽不定、蛊惑人心的鬼火。
右手腕刺痛的同时,张志升的左手已然条件反射般挥出,精准拍在黄秀丽持刀的手背上。
“哐当!”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震得人心里一颤。
锈迹斑斑的水果刀脱手坠落,在坚硬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快速旋转几圈,最终慢慢停在沙发腿旁,刀刃朝上,泛着暗沉冷光,透着森森寒意。
“妈,醒醒!是我!!”
“好好看看,是你儿子!!!”
“是——”
他吼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黄秀丽保持着挥砍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缕粘在脸颊上的头发轻轻晃动,如同蛛丝悬挂的枯叶,脆弱又破败,发丝末端还沾着些许不知何时溅落的褐色血渍。
三秒后,她突然松了劲,眼神再次变得浑浊茫然。
他赤着双脚,似乎没有知觉,踩过满地尖锐的玻璃碎渣,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阳台挪动。
脚跟碾压玻璃碎片发出的咯吱、咯吱摩擦声,细碎、持续、刺耳,一下一下挑动着张志升的神经。
张志升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掌心渗出的冷汗顺着手腕的伤口不断往里钻,刺激着破损的皮肉,疼得他忍不住倒抽冷气,浑身止不住地痉挛。
——
思绪回笼,重回此刻。
张志升忍着小臂持续蔓延的刺痛,缓缓直起身。
身下老旧破损的人造革沙发,承受着一百二十斤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哀鸣,像是垂暮老者的低吟。
这套沙发是十年前他从废墟里徒手拖回来的旧物,经过日久年深的磨损、受潮、磕碰,早已破败不堪。
坐垫表层大面积开裂、剥落,层层缠绕的透明胶带勉强固定着破损的边缘,即便缠了三层,依旧挡不住内里泛黄疏松的海绵,从裂口处鼓鼓囊囊地挤冒出来。
就像他生活的这个家,早已被岁月蛀空了所有骨架,残破不堪、摇摇欲坠,全靠着一点勉强的修补、卑微的坚持,硬生生支撑着表面的完整,苟延残喘。
张志升缓步走到茶几旁,木质茶几的漆面早已斑驳脱落,边角磕碰得坑洼不平,布满岁月的痕迹。
茶几第二层的铁制药盒没有彻底扣严,微微敞开的缝隙里,露出半截白色药瓶的瓶口。
潮湿的空气早已洇湿了瓶身标签,上面印刷的药品名称、剂量、日期已经模糊褪色,辨认不出半点字迹。
他伸手掀开冰凉的铁盒盖子,不用看、不用认,闭着眼都能精准摸清剩余的药量。
心底的焦虑与沉重无声地发酵、蔓延。
张志升盯着小小的药瓶,心底反复默念。
“妈妈......”
“妈妈的药......只剩今天最后一天的量了......”
“医嘱早中晚各一片,最后一片要留到午夜再吃,撑过今天。”
“今晚,无论如何,都必须去找林医生”。
“必须拿到新药,没有别的选择。”
“......嗯......”
他收好药瓶,小心翼翼放进右侧裤袋,塑料瓶身紧贴着肋骨,被体温慢慢焐得温热,沉甸甸的,却也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微型炸弹,压得他心口发沉。
张志升转身走向玄关,准备换衣出门。
厚重防风外套的拉链早已老化卡顿,方才轻轻一拉便死死卡住,纹丝不动。
他低下头,耐心摆弄着错位的拉链齿,垂首的瞬间,正对上玄关全身镜里自己的模样。
镜中憔悴破败的人影,吓了他一跳:浓重的青黑眼窝暗沉凹陷,疲惫的阴影一路蔓延至颧骨位置,面色苍白泛黄,毫无血色;右眉骨那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此刻正隐隐发烫、微微泛红,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那是上个月留下的新伤。
彼时黄秀丽病情突发,神志混乱,突然抄起桌上滚烫的热水壶,毫无预兆地朝他砸来。
沸水泼溅而出,尽数落在他的眉骨与眼周,灼烧出一片通红的烫伤。
历经结痂、脱落,最终留下了这道浅白色的月牙疤痕,成了又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
张志升缓缓抬眼,视线无意间扫过镜面,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见,镜子倒影里,原本静静伫立在阳台的黄秀丽,不知何时动了。
她再次捡起了那把生锈的水果刀,低垂着头,握着刀刃,一遍又一遍用力在光滑的玻璃幕墙上反复划动。
吱——嘎——吱——
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穿透空气,锋利得如同指甲刮擦铁板,反反复复,无休无止,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安。
张志升清晰看见黄秀丽不断开合的嘴唇,晦涩含混的音节顺着凝滞的空气缓慢攀爬,碎成一缕缕模糊不清的絮语,隐约在混沌中不断重复。
“......在......在哪里......”
“到底......在哪里......”
张志升强行压下背后的寒意,不再回头,不再细听。
他用力拽住卡顿的拉链头,力道加重,沉声开口,像是说给母亲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用来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妈,我去上班了。”
拉链依旧纹丝不动。
他微微咬牙,拔高音量,再次重复刚才说的话。
“妈!我去上班了!!”
接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去上班了!!!”
阳台方向,终于传来一声黏腻拖沓的应答,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口水音,像是梦游之人的无意识呢喃。
“......嗯......啊......”
得到应答,张志升不再停留。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下压、推门,侧身踏出。
关门的刹那,身后再次传来水果刀哐当落地的声响,与厚重的关门声重重叠加,交织回荡,像彻底斩断了方才屋内惊魂不定的纠葛。
楼道昏暗老旧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映照得墙面的大片霉斑泛着诡异的淡绿色磷光。
那些纵横交错的绿色纹路如同人体虬结的血管、细密的脉络,密密麻麻盘踞、缠绕、蔓延在冰冷的水泥墙面上,勾勒出无数扭曲怪异的图案。
多年来,城里一直流传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有人说,这是永夜高湿环境催生的野生植物根须,只是肆意疯长的寻常景象;也有人恐惧地低语,断言这根本不是普通植物,是潜藏在建筑缝隙、依附楼宇存活的某种未知诡异生命体的触须。
真假虚实无从考证,日复一日的生存压力,早已让张志升懒得深究。
反正,又与他的正常生活毫无瓜葛。
他只清楚一个规律。
每逢大雾迷城、阴雨连绵天气,这些诡异的绿纹便会疯狂蔓延、肆意生长,铺满整片墙面;可一旦雾散天晴,它们又会迅速收缩、隐入墙缝,仿佛从未出现过,相当神秘。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手腕的绷带,坚硬的结块触感清晰传来,裂开的伤口已经快速凝固结痂,不再剧烈渗血,却依旧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就在这时,左侧裤袋的手机突然持续震动起来。
张志升快速掏出手机,黯淡的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来自地下诊所匿名号码的短信:
【在,今晚十一点,带够钱。】
简短的八个字,没有多余寒暄,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希望,也是让人喘不过气的生存压力。
他低头看完信息,轻点锁屏,将手机放进口袋里,接着锁好家门,转身一步步走下昏暗的楼梯。
老旧楼道的通风极差,空气浑浊压抑。
楼梯转角处弥漫着一股厚重呛鼻的焚纸香味,混杂着纸张充分燃烧后的焦糊气息,直直钻入鼻腔,呛得人呼不过气。
三楼的王太婆正佝偻着单薄的脊背,跪在自家门口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面前燃着一小堆摇曳的纸钱火堆,昏黄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她花白稀疏的头发愈发惨白。
纷飞上扬的黑色纸灰、白色灰烬星星点点粘在她的发丝肩头、与破旧的衣服上,凄凉又孤寂。
纸钱在火中持续燃烧,发出噼啪、噼啪的细碎爆裂声,苍老沙哑的低声祷告夹杂其中,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在空荡的楼道里悠悠回荡。
“别找我家小宝……别碰我的孩子……”
“要找就找那些当官的……他们才该……”
“才该赎罪……”
字字句句,皆是底层普通百姓在末世里无助的哀求与隐忍的怨怼。
张志升心头微沉,下意识低下头,避开老人投来的目光,脚步不停,快速朝着楼下走去。
老旧楼梯的每一级台阶缝隙里,都嵌着星星点点的绿色粉末,薄薄一层,遍布所有角落。
那是昨夜降雨之后,墙体诡异绿纹收缩消退,遗留下来的痕迹。
鞋底踩上去,便会发出细微密集的沙沙轻响,像是无数微小细密的牙齿,藏在台阶缝隙之中,正悄无声息地啃噬着行人的鞋底。
一步步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终于踏出封闭压抑的单元楼大门。
屋外的浓雾比清晨更加厚重凛冽,裹挟着细密的沙砾迎面扑打而来,砸在行人脸上。
张志升微微眯起双眼,下意识抬手立起外套衣领,严严实实地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警惕的眼眸,谨慎地打量着雾中的世界。
小区街角的废弃垃圾桶早已堆满杂物,桶身开裂变形,各类生活垃圾乱堆乱放,早已溢出桶外,黑乎乎的一片。
垃圾桶旁堆放着几大包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
三个衣衫破旧、满身灰尘的流浪汉正蹲在地上,手持粗铁棍,用力撬开捡来的废弃铁皮罐头。
铁器碰撞的哐当声响,几人低声的交谈,在寂静的雾天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飘入张志升耳中。
一个沙哑粗粝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听说了吗?昨晚西区又有人发疯了……”
另一个浑浊苍老的嗓音立刻纠正。
“不是发疯,老规矩,是发芽了。”
话音刚落,一道急促惶恐的制止声立刻响起。
“嘘——小声点!别乱说!不想死就闭嘴!”
浓雾翻涌不息,悄无声息地吞没了余下的话语,也吞没了城市深处,无数不可言说的诡异与秘密。
前路大雾弥漫,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尽头。
张志升抬头望向灰蒙蒙、终年无光的天穹,眼底只剩一片荒芜与茫然。
所有人都在疯,所有人都在变。
人人都在苦苦挣扎、拼命追问、四处找寻。
可到底,在哪里?
救赎在哪里?
真正的生路,又在哪里?
茫茫永夜,沉沉末世。
他和这座城里所有苟延残喘、挣扎求生的人一样,被困在无边黑暗之中,自始至终,寻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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