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亮了两下

天刚亮透，挑担的队伍从老槐树底往坡上走。阿禾跟在队尾。

前头是山北赵家。门框斜贴着封条，浆糊没干透，洇出一圈深褐，门楣搭半幅白布，风一吹，布角扫过路人肩膀。院里半席谷晒着，几颗谷粒滚到路心，封条上的印，和爹当年带走的那块旧木牌上的印，纹路有点像。

前头的抬脚跨过去，后头的跟着跨。

六叔公抱着册子走最前，眼睛只看路，那门，那布，那半席谷，像从来没有过。

风突然停了。

挑水的扶稳扁担，担谷的按住绳，有人低声嘟哝一句，打盹了，没人抬头，搓谷的手没停。一缕灰白丝絮从土里渗出来，贴地皮走，蹭过人脸，凉一下，便散了。

阿禾默数：一，二，三。

第三息上风回来，队伍接着走。

丝絮擦过他脚边，绕了个弯，贴墙根去了。年年都这样。旁人扛完担子就忘，他总蹲下来看，看纹怎么走，往哪拐，在哪散，看着看着便忘了时辰。

“苏拨拉。“三婶挑着担子赶上来，担子吱呀响，“别家娃掏鸟窝，你蹲这儿喂虫子。“

阿禾把最后一把谷壳碎撒进墙根阴处，简板后头探出半个墨黑的小脑袋，须子晃了晃，又缩回去。简板是爹留下的，磨得发亮，边角缺了一块。

这东西自来熟，钻他家简板里就不走了，娘扫过两回，扫走了又回来，第三回便随它去，自那以后，家里的旧纸再没遭过虫。

三婶眼尖瞥见简板边的墨影，啐了一声：“就你家招这邪性玩意儿。前几日我货单上的字平白缺了半笔，我还当风刮的。“

阿禾没接话。

前半夜翻娘的旧账，三十年前那页有道浅刮痕，旁人斜着眼都瞅不见，这东西偏往痕里钻，钻得比别处都欢。

他指尖蹭了蹭简板沿，把那页往深处推了推。

今日照种大典。

照种台在坡顶，三面旗，朝南一面最艳，台下挤得满，有光人家的娃都换了干净衣裳，站在前排。一只鸡从人腿缝钻过去，被人一把攥住，扑腾两声便没了动静。

台口一张案，一册，一笔，一盏长明灯，大白天也点着，说是照册子上的字。

宋执事坐在案后，每蘸一回墨，都把册页抖三下。抖完，才落笔。

头两个娃的光都短，一息两息，念了名就下去。蘸第三回墨时，阿禾低声数：“第三回。蘸一回，写一个。“

“就你能。“三婶斜他一眼，“看光啊，数墨做什么。“

“光散了便没了，数下来的是我的。“他眼睛没离台口。

轮到周家小满。两只手按上台心，指尖压得发白，光从按手处冒出来，贴着石纹往前游，亮一道纹走一道，一直亮到台边。台下喝彩，说比他爹当年还长两息。

阿禾没喝彩。他数：十三息，简板上划了一道：周小满，十三。

“下一个，苏狗剩。“

狗剩从人缝里钻上去，手在裤腿上狠擦两把，往青石上一按，按得比谁都实。

香烧到三十息上，周遭突然静了。

声音往下沉，像沉进了水里，喝彩、咳嗽、娃哭，一层一层淡下去，台上石纹一道一道清清楚楚，纹缝里的灰粒都数得清。

那光走了两息，灭了。

隔一息，又亮了一下，很短，像话到嘴边被咽了回去。再没动静。

“无光。“宋执事声气平得像没看见那一下。

笔尖直落“无光“栏。狗剩往前一挣，拽住案沿喊：“亮了！明明亮了两下！“

台下静了半息。

阿禾扬声接了话：“没亮。我数着呢，没亮。“

他攥着简板，指节发白。

话音落的刹那，他眼尾扫过案上。

墨已经在“无光“两个字上洇开一圈淡痕。

石台上的第二道光，才堪堪灭下去。

墨先落。

光后灭。

声音涌回来。

宋执事沾了新墨，指尖在册页某一行上轻轻蹭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没动过。

那一行，正对着末排。

宋执事的目光从狗剩身上挪开，扫过人群，停在末排。

“你，上来。“

人群嗡了一声。照种大典上额外点人，从来不是好事。

阿禾把简板塞进怀里，顺着人缝往前走，脚下不自觉数：一，二……数到十七，踩上了石阶。

双手按上去。

石头是凉的。日头晒了半晌，香灰都烫，纹路底下却透着凉，像浸在井水里。

他数息。十息，没动静。二十息，手心沁汗，还是凉的，台下有人小声嘀咕，又有人咳了一声。

“拿开吧。“三十息，宋执事用笔杆敲了敲案沿。

他收回手，掌心还留着那点凉。

“无光。下一个。“

笔尖悬在册子上，停了三息，才落。

就这三息，他盯着案角没挪眼，册页边另有一行小字，墨迹齐整，水光还没干。

石头凉着，字先有了。

和方才那一下，是同一个次序，他跟着人流下台。路过案口时，只多扫了一眼，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散场的路上，两个老婆子走在他前头，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飘过来。

“上回山北赵家六斤，抬下去的。“

“可不嘛，便亮了半下。“

“造孽哦。“

他指尖一紧，想起赵家门框上没干的浆糊，坡口站着老枣，烟杆攥得死紧，一口没抽。

阿禾走过去。

老枣抬了眼。

两人对视了一息。

老枣烟杆往地上磕了一下，很轻，没出声，而后微微摇了摇头。

阿禾脚步顿了半息，没停，顺着人流往下走。

台上宋执事起身，冲台下宣布：“无光者，停三日，不得近台。三日后文书过路。“

人群齐齐应了一声，散了。

坡后歪脖子松底下，狗剩钻出来，把他拖到树后，左右扫了一眼，压着嗓子：“俺跟你讲，它认了我一下。“

“嗯。“

“两下！你数着没？“

“数了。“阿禾说，“头一下长，第二下短，像话说半截咽回去了。“

“对！“狗剩眼睛亮了，攥着他袖子晃，“执事说没有，你也说没有，便咱俩知道！“

“这两下我记着，你也记着。“阿禾把简板往怀里按了按，“三日里你别乱跑。“

“文书是个啥？“

“是个说法。“

狗剩蹦跶着走了。阿禾在树底下多站了会儿，耳朵里发闷，坡底下的声音像隔着一层膜。他只当是晒的。

他摸出简板和炭笔，便着树影补。

周家小满，十三息。

狗剩，两息半。

又添了三行，笔画压得很轻，刻进木里半分：

蘸墨，抖三下。

常光，墨后落一息。

赵家那回，八成也是。

刻完指尖蹭过刻痕，糙得硌手，他把简板揣回怀里，按了按。

下山走得晚。运谷的车辙里撒着碎谷壳，晒得发脆，踩一脚碎一片，他本来走过去了，又退回来。

其中一个壳上，伏着一点光，不烫，也不熄，安安静静待在壳纹里，像谁往里呵了口气，没散。

台上的光亮完便没了，这一点，一直亮着。

人流从身边过。他弯腰系鞋带，顺手把谷壳扫进袖筒，动作慢，不慌，指节蹭了土，拍了拍。

黑甲巡守从旁边过，回头扫了一眼，他直起身，冲人点了个头，像捡回自己掉的半块干粮。

谷壳揣进贴身布包，布面贴心口，凉丝丝的。

他按了按心口，突然想起，爹当年走的前一天，也往怀里揣了个什么东西，也是这么凉的。

身后两步远，黑甲跟同伴错身时，声气压得很低：

“气息有点熟。回去记上。“

风一卷，话便散了。

阿禾脚步没慢，照常往前走，指节隔着布，轻轻扣了扣那片谷壳。

天擦黑。路上没人。

没人知道他怀里揣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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