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镇墓兽压紫檀匣，烈药焚身锻铁骨

三只冒着浓烟的黑铁圆球滚进主墓室，墓道阴影里那具披挂重甲的骸骨提着玄金长刀冲了进来。

“别劈！那是前朝守墓的机关死士，身上挂满了火药引子！”

苏晚照刚跳进棺底暗渠半截身子，瞧见那具被猛火油热浪烘烤得机括乱响的披甲骸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陆长渊已经拔出一半的无锋钝剑硬生生顿住，左脚脚尖勾起地上半扇厚重的青石棺材盖板，迎着滚过来的三只毒烟震天雷拍了过去，右手顺势扯住苏晚照的羊皮袄后领，带着她一块滑进了棺底黑幽幽的盗洞暗渠。

轰隆——！

三只震天雷撞上青石盖板，连同那具冲到近前的机关死士一块炸开，火浪卷着碎石将主墓室前半截穹顶掀塌了大半，上万斤的冻土混着青砖砸落下来，把外头墓道连同灌进来的猛火油堵得严严实实。

暗渠往前走了不到十步便到了尽头，里头是一间用来摆放陪葬品的偏室，正中央蹲着一尊半人高的青石镇墓兽。

外头的浓烟顺着砖缝往里渗了一点，很快就被塌方的黄土彻底封死，只剩下一片闷热。

陆长渊靠着偏室的石壁滑坐下来，刚喘了半口气，左肋那道刚长出肉芽的伤口突然崩开，流出来的不再是鲜红的血，而是一股子发黑发臭的脓水。

方才在泥潭里砸杀八名缇骑，又吞了半颗赤血丸和三口药酒，几种截然不同的霸道药力混着白沙沟底四十年的腐尸毒气，全堵在他的心脉口子上。这会儿没了外敌逼命，那股子压抑到极点的尸毒顺着伤口往五脏六腑里钻，烫得他浑身皮肉都在哆嗦。

“把你刚才吃剩下的药丸子拿出来我瞧瞧。”

苏晚照从怀里摸出一块照明用的荧光石搁在镇墓兽脑袋上，借着惨白的光亮看清了陆长渊左肋的黑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陆长渊右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只从六品百户身上搜刮来的白玉小瓶，丢进苏晚照怀里。他这会儿连抬手都费劲，眼皮子重得直往下耷拉，全靠舌尖那点刺痛吊着神智。

苏晚照拔开瓶塞闻了一下，脸色当场变了，骂道：

“你小子命真硬，连这种东西都敢往肚子里吞！”

“崇玄观的赤血丸......有什么不能吃？”

陆长渊靠着石壁，每说一个字，嘴角就往外溢出一丝黑血沫子。

“赤血丸个屁！”

苏晚照从瓶子里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捏在指尖举到荧光石底下：

“裴照给手底下护卫吃的赤血丸是拿猪血混着黄精搓出来的次品，顶多算个补气丸。你手里这瓶是巡天台特制的‘虎狼狂血丹’，里头掺了北境凶兽的精血和战死武夫的怨煞！寻常六品以下的武夫要是没有内家心法护住心脉，吃一颗下去，半个时辰内必定经脉寸断、七窍流血而死！”

陆长渊盯着那颗药丸看了一眼，又低头瞅了瞅自己左肋越流越多的黑脓。

方才在墓道口他只吞了半颗，又被苏晚照那三口百草枯荣酒压了压，这才没当场爆体。可现在白沙沟的尸毒反扑上来，那三口药酒的生机已经被耗空了，要是不用更烈的药把心脉里的尸毒顶出去，根本撑不到天亮。

巡天台的人还在上头搜山，谢知微和裴照在白骨涧不知死活，躺在这儿等死，还不如赌一把。

“拿来。”

陆长渊朝着苏晚照伸出沾满黑泥的右手。

“你疯了？你现在连八品都没摸到，再吃一颗整的，神仙也救不活你！”

苏晚照手腕往后一缩，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金针布囊，盘算着先扎住这小子的死穴，哪怕让他变成个半身不遂的废人，也比死在这儿强。

陆长渊没跟她废话，左手撑地，借着腰腹最后一点力气往前一扑，右手一把攥住苏晚照的手腕，两根手指头顺势抠进她掌心，将那颗虎狼狂血丹抢了过来，仰头就塞进了嘴里！

苏晚照到底是算卦的底子，近身搏杀哪比得过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陆长渊，等她反应过来，那颗龙眼大小的丹药已经顺着陆长渊的喉咙滑进了肚里。

“你个不要命的疯子！”

苏晚照气得骂娘，手里的金针刚捏出来，就见陆长渊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的皮肤在短短三息之内涨成了熟虾仁的颜色。

虎狼狂血丹入腹即化，那股子霸道绝伦的凶兽血气混着之前残留的药酒劲力，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陆长渊脖子和两条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老高，表皮底下的毛细血管承受不住这股子蛮力，接二连三的崩裂开来，细密的血珠子顺着汗毛孔往外渗，眨眼工夫就把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里头挤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子，可陆长渊愣是连半声痛哼都没叫出来，只是拿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苏晚照。

“死不了......算卦的，我要是爆体死了，你的半页纸，就真归朝廷了。”

苏晚照捏着金针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地上这个浑身冒血气的小子，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日晷。

这小子说得在理。外头全是赵无极的缇骑，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卦师，没了这头能替她冲锋陷阵的恶狼，就算活着爬出古墓，也没法从裴照和巡天台手里虎口夺食。

“算姑奶奶倒霉，摊上你这么个瘟神！”

苏晚照手指头在青铜日晷上飞快拨动，对准偏室西南角的方位重重一按，将三根三寸长的金针钉进地面青砖的缝隙里，截断了地底往上涌的阴寒湿气，随后冲着陆长渊喊道：

“把你背上那口破木匣子解下来，压到镇墓兽的底座上去！那尊青石兽镇着这座墓的坤位阴煞眼，借地脉的力道帮你引开丹毒，快！”

陆长渊这会儿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咚咚声，震得脑仁生疼。听到苏晚照的喊声，他左手一把扯断胸前已经被汗水血水泡烂的麻布背带，双手抱住那口沉甸甸的紫檀旧木匣，拖着两条发颤的腿挪到偏室中央，将木匣横着按在了青石镇墓兽的底座凹槽里。

啪！

紫檀木匣刚一挨着镇墓兽的青石底座，整座偏室的地面轻微震颤了一下。

原本镌刻在木匣表面、平日里跟死木头纹路没两样的第一重镇煞纹，在接触到坤位地脉阴煞的刹那，骤然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幽光！

陆长渊一把扯掉身上破烂不堪的青布短褐，露出精悍却布满新旧伤疤的上半身，赤着胳膊盘腿坐在镇墓兽前头，两只满是血污的手掌重重按在了紫檀木匣的匣面上！

嘶——！

手掌贴上木匣的瞬间，一股子吸力从匣面那些暗红纹路里传出来。

陆长渊体内的虎狼狂血丹正闹得天翻地覆，那些夹杂在凶兽精血里的战死武夫怨煞和白沙沟尸毒，一碰到紫檀木匣的吸力，就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顺着他的两条手臂经脉，源源不断的被抽进木匣里头！

可这股子剥离尸毒的劲道太霸道，黑红交织的煞气从经脉里强行刮过，疼得比刚才还要命。陆长渊的脊梁骨一寸寸往下弯，额头几乎要贴到镇墓兽的石爪子上，鼻孔和耳朵眼儿里同时淌出两道黑血。

“撑住！木匣子只吸死煞不吸活血，剩下的精血药力全在你自己筋骨里，你要是这时候散了劲，筋骨立刻就会被药力烧成灰！”

苏晚照守在三步外，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死死按着地上的青铜日晷，帮他稳住周围紊乱的气机。

陆长渊双掌抠进紫檀木匣的边角，指甲盖翻裂开来，鲜血顺着暗红纹路往下淌。他闭上被血水糊住的眼睛，脑子里头什么巡天台、什么掌教半印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十年前西北苦水寨后头那座断崖。

那年冬天比现在还冷，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往人脖子里灌。

那个背着紫檀木匣的黑衣老道褚不归，浑身酒气的坐在崖边大青石上，手里随便折了根干枯的野枣树枝，冲着底下冻得鼻青脸肿的小叫花子骂娘：

“看清楚了小兔崽子！老子这套剑法没名字，也没那些仙门牛鼻子花里胡哨的吐纳法门，总共就三招！你要是连自己这一身皮肉筋骨都压不住，趁早跳下山崖喂狼去！”

记忆里的老道士晃晃悠悠站起身，手里的枯树枝迎着漫天风雪往下重重一劈。

没有半点剑气外泄，断崖边上那块重达千斤的冻石，却在枯枝落下的瞬间，从中间齐刷刷裂开了一道半寸宽的缝隙！

“压不死我的......都是盘里的肉！”

偏室里，陆长渊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原本被药力压弯的脊梁骨一寸寸重新挺直！

他按照十年前老道士教的那套最笨、最糙的发力法子，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大筋同时向内收缩绷紧，把血管里头横冲直撞的凶兽精血，当成铁匠铺里的生铁坯子，拿自己这副吃了十几年百家饭的身子骨当铁毡，一下接着一下的往骨头缝里头硬砸！

嗤嗤嗤——！

陆长渊头顶冒出的白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在偏室上方聚成了一团白雾。

紫檀木匣上的暗红纹路越发鲜亮，将最后一丝黑臭的尸毒和丹煞吞吸殆尽。没了毒煞捣乱，虎狼狂血丹里头最精纯的气血药力顺着他的四肢百骸流淌，左肋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流脓，新生的嫩肉交织在一起，结出一层厚实的黑红血痂。

骨骼深处传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那是原本细脆的凡人骨头在霸道药力的浇灌下，一点点变得致密如铁。

不知过了多久，紫檀木匣上的红光渐渐隐去，重新变回那副灰扑扑的破旧模样。

苏晚照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青铜日晷，晷针已经指向了寅时末。天快亮了。

她抬起头，看着盘坐在镇墓兽前、浑身裹满一层黑臭血痂的陆长渊，刚想开口提醒他药劲还没彻底散完，就见那个闭目不动的青年骤然睁开了双眼！

两道精光在昏暗的偏室里一闪而逝。

虎狼狂血丹的毒是拔干净了，可那股子庞大的凶兽气血要是不能彻底化作自身的力道宣泄出去，等天亮药劲一退，还是会堵在经脉里头留下终身暗伤！

陆长渊一句话没说，右手往旁边一探，一把抓起插在木匣里的那柄十几斤重的无锋钝剑，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朝着偏室角落里那块用来封堵墓门的千斤断龙石碑，双手握剑悍然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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