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叫一声爸爸

那道蓝灰色的光从坑底裂缝里透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坑边往下看。光不亮，但颜色跟周围的暗金色完全不同，刺眼得像一块蓝灰色玻璃碎片插进了暖黄色的灯光里。裂缝从坑底正中央往两侧延伸了不到两寸就停了，像一道被外力掐断的伤口。

裂缝两侧的土层在脉动的时候会微微张开再闭合，张开的时候蓝灰色光从里面涌出来，闭合的时候光被压回去。频率比我心跳慢，比阮青的呼吸快，一秒半一次。

它在呼吸。钟年的声音从斜道口传来，那道口子在呼吸。跟你刚才那个分身走之前说的一样——死门在发芽。

何素女从斜道口跑了下来。她踩着黄土地面的脚步声急促凌乱，到了坑边站定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她往坑底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着我。

你把圆月弯刀叫回来。何素女的声音比平时紧。

我没动。左手掌心里那枚指环的温度稳定在微烫的水平，等字的刻痕贴着皮肤微微发热。

刀走了，但刀上的灵力还在。我蹲在坑边盯着坑底的裂缝，分身拿刀走的时候，刀刃上的太阳纹在闪。闪的就是那个他字。刀在告诉我——该追了。

张果果的车在地面上等着。我从斜道口爬上来的时候，石室里的气氛比下去之前更紧了。阮青壁画表面的水膜在剧烈波动，比我离开的时候频率快了一倍。

死门在加速。钟年站在壁画前面，它知道刀被拿走了，压着它的镇物没了，它要往外顶。

我从内袋里掏出那张被撕了一半的纸条。浅黄色的纸，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只有两个字：找我。

曹湘子在纸条上写了什么？

钟年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曹湘子在纸条上写了关于蓝彩旗的内容，但纸条被人撕掉了。撕掉的那部分可能写的是那件衣服的来源。

我看着纸条上那两个字。圆润带钩的字迹跟我自己的字迹完全一致。我什么时候写的这两个字？我不记得。但纸条上的灵力反应跟圆月弯刀上的同源——是我写的，用刀垫着纸写的。

曹阿瞒。钟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死门的脉动在加快。从刚才的一秒半一次变成了现在的一秒一次。再过半个时辰，它会顶穿地面。

我站起来，把纸条收回内袋。

刀在往东走。往东出了南京是镇江，然后是常州、无锡、苏州。一路往南往西，最后到峨眉山。我把内袋里的刀鞘摸了摸，分身说让我别跟过去，跟过去死门会在脚下发芽。但如果我不追刀，死门迟早会顶穿这间石室。

何素女站到我旁边。她的肩膀贴着我的肩，体温透过外套布料传过来。

你不能一个人追。她说，你的影子刚离开，身体还没恢复。你追到半路可能就会倒在路边。

那就让它倒。我看着她的眼睛，倒之前我把刀叫回来。

她没有反驳。她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指尖正好压在那条从暗红变成暗金色的弧线上。

那你把我带上。

我低头看着她握住我手腕的那只手。掌心是温的，指尖有薄茧，是常年使用能力的痕迹。

刀能镇死门，但刀上没有你的血。她说，刀鞘上有。三块碎片拼成的时候，刀鞘上的封印纹路激活了。那道纹路需要你的血才能跟刀产生共鸣。你一个人追过去，刀离你太远的时候共鸣会断。

所以？

所以你把我带上。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跑得慢，但我能帮你维持共鸣不断。你追到刀的时候，把刀鞘贴在刀身上，让刀认你。

钟年在旁边咳了一声：何姑娘说得对。贫道这把剑能感应到刀的位置，但感应不到刀的距离。你把刀鞘带在身上，刀离你越近，刀鞘上的纹路会越亮。

我沉默了几秒。

追。

我们往上走。石室里的灵气场已经被抽走了将近一半，阮青壁画的水膜还在波动，但频率没有再加快。她站在桥上看外面的姿势没有变，嘴唇的弧度也没有变。她在等。

她快出来了。钟年走到壁画前面看了一眼，第七片碎片还差最后一小块。等死门的脉动平息下来，等刀回到坑里镇住那道口子，她的最后一块碎片就会长齐。

死门不会平息。刀被拿走了。

所以你得把它叫回来。

我停在斜道口回头看了一眼阮青的壁画。灯火把她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她站在桥上的姿势稳得像一座雕像。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穿过石室的黑暗，落在我站着的位置。

等我。我对壁画说。

然后我转身往上走，脚步踩在黄土斜道上，带起一小撮灰土。

地面上的车还停着。张果果已经把引擎发动了，白色日产在夜色里闪着灯。何素女坐进副驾驶座，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刀鞘的纹路在内袋里隐隐发光，像一颗正在醒来的心脏。

往东。我说，追刀。

车发动的那一瞬间，我左手掌心的指环猛地烫了一下。烫完，我听见了一声极低极闷的声音。

爸。

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隔了不知道多深的土层和砖石，挤上来的那一声爸又闷又哑，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喊了一声。我整个人定住了，手搭在车门上，半天没动。

何素女也听见了。她从副驾转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钟年的桃木剑在那一刻暗了一下，剑尖上的青蓝雷光跳了一拍，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琴弦。

那一声爸之后再没响过。但坑底那道蓝灰色的裂缝，在那一瞬间又往外裂了半寸。

刀在往东走。我关上车门，把手从指环上拿开，往东。追刀。那声爸还在我耳朵里转，我知道它还在底下，等着我把它叫醒。

车开出南京城区的时候，后视镜里，双塔的影子忽然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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