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爷爷的掌心

蓝吕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是空的。没有电弧，没有蓝光，连平时他手指缝里常驻的那一层细碎电火星子都没了，干干净净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个灰白长发的***在原地没动，摊开的掌心维持着向上的姿势，指尖的颤抖在蓝吕岩靠近的时候停了下来。

我二爷爷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我爸跟我说过他长的样子，高个子，宽肩膀，头发黑得发亮。蓝吕岩低头看着对面那张灰白泛蓝的脸，你这头发全白了。

在地下待久了，颜色自己褪了。吕岩宾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多了一层气息，你把手递过来，让我碰一下。

蓝吕岩犹豫了一瞬。他把右手抬起来伸过去，手掌摊开，指尖朝上。两只手在空气里之间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时，吕岩宾的掌心正中央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暗蓝色的光从那道口子里面透出来。

钟年的桃木剑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剑身上的青蓝雷纹从静止状态直接飙到了最高亮度，整把剑像一根烧红了的铁条在黑暗里亮得刺眼。他把剑尖对着吕岩宾掌心的那道裂口，青蓝雷纹自动脱离剑身，在空中拉成一道细线往裂口方向射去。

别——！吕岩宾猛地把手掌翻过去扣住，那道暗蓝色的光被他自己的手指压住了。钟年那道脱剑而出的青蓝雷纹失去目标之后在空中盘了一圈，然后绕回到桃木剑剑身上重新融了回去。

他掌心的裂口里有污染源。钟年握剑的手稳得很，贫道刚才那一剑是用雷灵在他掌心划了一道隔断膜。如果那道膜没划上去，你的手碰上去的时候污染就会顺着皮肤爬进你的经脉。

蓝吕岩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距离吕岩宾的掌心不到三寸了，他能感觉到那层暗蓝色光从裂口边缘渗出来的温度——比体温低。

吕岩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裂口在钟年的青蓝雷纹划过之后边缘多了一圈极细的银白色膜。他把手掌重新翻过来对着蓝吕岩的时候，裂口里渗出来的暗蓝色光被那一层银白色膜隔住了大半。

对不住。吕岩宾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我忘了这东西会往外渗。你离我远点站。

蓝吕岩没有退。他看着吕岩宾手掌上那道被银白色膜封住的裂口，手指尖重新亮起来了。蓝色的电弧从指腹上冒出来，细细的，柔和得像烛火。那团蓝色电光在他掌心里稳稳地托着。

二爷爷，你看。这是我的电。刚觉醒没多久，还不够亮，但我能让它更亮。蓝吕岩把手掌往前推了半寸，让那团蓝色电光靠近吕岩宾的掌心，在距离那道银白色膜封住的裂口不到一指的位置停住了。

吕岩宾盯着那团蓝色电光看了很久。他眼角那圈皱纹慢慢加深了，嘴角本来紧抿着的线条松了一下，又抿了回去。

蓝家的电。他的声音比刚才粗了，跟你爸的一样蓝。你爸小的时候也是这么亮，站在灶台前面伸手去碰灯泡，差点被电晕过去。

蓝吕岩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但那笑容没成型就散了，他把电光收回了指尖，往后退了一步。

钟年把桃木剑放了下来，剑尖拄在地上，青蓝雷纹恢复了稳定的流动。他看着吕岩宾那张灰白泛蓝的脸：你掌心的污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我不是沾上的。吕岩宾把翻着的手掌收回身侧，垂下袖子盖住了掌心那道裂口，我是自愿的。四十一年前我在夫子庙摆摊算命的时候，有一天夜里下雨，一个浑身裹着黑布的人坐在我摊子前面让我给他算一卦。我算了，算完之后他问我一句话——你想不想知道天上为什么会有雷？我说想。他把我带到了地底下这间石室的下面一层，把我种进了一层暗红色的土里。

你听见了吗？

吕岩宾抬头看了一眼石室的天花板。他看了几秒之后把头低下来：听见了。天上有雷声在说南京城底下有一个人快醒了。那个人睡了十万年，他的分身在他睡着的时候替他看管了这座城。但那个分身被人切掉了，现在城底下那个人没人管了，他要自己醒了。

南京城底下那个人是谁？

吕岩宾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了我身上。他看了我大概五秒，视线在我后腰那把圆月弯刀的刀柄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到我的脸上。

你。他对着我说，南京城底下埋着你的半截身体。曹湘子把你切掉的那半边邪恶分身封进了峨眉山，把你自己沉到这边来了。你当年把自己沉下去的时候分了两部分——邪恶的那部分在峨眉山，善良的那部分封在峨眉山的封印里压着魔王；剩下的那一截你自己埋在了南京双塔底下，当这座城的压舱石。

石室里所有人同时看向我。阮青壁画上的水膜又波动了一圈，她的眼皮在壁画表面动了动。

我蹲下来把地面上的刀鞘捡起来重新收进内袋。刀鞘内壁最后那段话我还没读完。

你把最后那行字读完。李洪水从墙角走回来蹲在我脚边。

我把刀鞘重新从内袋里抽出来，翻开内壁最后那一小段没读完的文字。字迹又变回了曹湘子的粗短笔风，每一笔都重重的。

最后一行写的是——

曹阿瞒，你把三块碎片拼好的时候，南京地底下那截你自己会醒。他醒了之后会从双塔正下方的地基里翻出来，他出来的时候会带走你身上的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你会感觉到的。他出来之后你别跟他打，他是你自己，你跟他打等于自己打自己。你让他走，他会去峨眉山找你那半截邪恶分身。让他们两个自己解决，你留在南京等阮青醒。

刀鞘内壁最后一行字读完之后，石室地面上那条裂缝开始自己合拢。裂纹边缘的青砖碎块像被无形的手推着往回挪，一块一块地嵌回原来的位置，拼缝处的灰尘自动填平了缝隙。不到一分钟，地面恢复了完整平整的状态。

但我的脚底下，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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