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另一个我

赵四被抬上车的时候，整个人蜷在何素女织的软垫茧里没醒。呼吸频率从十五秒一次慢慢升到八秒一次，虽然比正常人还是慢大半拍，但脉搏力道在恢复。钟年用剑尖在他眉心点了一记雷灵护住识海，说他至少还得睡两天才能彻底清醒。

沈望山让鸽群在车顶跟着飞。张果果那台白色日产塞了六个人加一只猫，后备箱盖半开，蓝吕岩的电瓶车用绳子绑在后保险杠上拖着跑。何素女缩在后座角落捏了团软垫垫在赵四脑袋底下，调整三次角度才让那张凹陷的脸不至于歪得太难看。

车子沿山脚乡道绕两圈从另一个路口上了高速。往东北开出去大约一个钟头，窗外风景从丘陵变成平原，大片农田在车窗两侧铺开，偶尔掠过几栋白墙红瓦的村舍，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第三只眼里的东西不太对。

第一件不对劲的事，是高速上的车。右车道一辆灰色轿车在我们侧后方并排开了将近二十分钟，车速始终跟我们保持完全一致，不快一码也不慢一码。张果果试着提速甩开，它也跟着提速；减速让道，它也慢下来。两辆车始终保持着大约三个车身的距离，稳得像拿尺子量过。

车牌。蓝吕岩从副驾回头往那车车头看了一眼，那辆车没有车牌。前后都没有。

我从后座侧身往那车挡风玻璃里面看。玻璃反光太重，看不清驾驶座上坐着什么人，只能分辨出一个坐在方向盘后面的黑色剪影。剪影的头部位置有一对微微凸起的弧度，跟我见过的羊角轮廓相似，但小了很多。

沈望山的鸽群在车顶盘旋，灰白信鸽俯冲下来贴着那辆灰色轿车顶棚飞一圈又拉起来，落在车窗沿上，咕咕叫两声。沈望山听完脸色没变，但手指掐进了外套布料里。

鸽子说那辆车里面没人。

没人啥意思？没人坐驾驶座？

完全没有人。座椅是空的，方向盘在自己转。沈望山的声音绷成一条细线，像随时会断，鸽子飞过挡风玻璃看到车里的情况，驾驶座上的安全带扣着一个空的轮廓，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坐在那里，但鸽子感知不到那个轮廓的温度。

第二件不对劲的事，发生在十分钟之后。我们经过一个隧道口，隧道不长，导航显示总长八百米。进隧道的时候灯光正常，白光均匀照着水泥墙，标线清晰。开到中间段的时候，隧道里的灯突然全部切换了颜色。

从白光变成暗红色的光。红得像血膜干透之后的色泽，均匀涂在隧道内壁每寸表面，把车里所有人脸上都映了层暗红。变色持续大月三秒，然后灯光又切回白色，稳定地亮着，像刚才那三秒从来没发生过。

钟年在变色的瞬间握紧桃木剑，剑身青蓝雷纹在暗红灯光下缩一圈又恢复。他把剑横在膝盖上没拔出来，但剑柄上的红绳在暗红灯光消失之后，松了一个结。

刚才那三秒，隧道里的空气静止了。钟年把剑举起来在身前挥一下，剑尖划过空气带出一道细微波痕，贫道感觉不到风在流动。车厢里空调吹出来的风在那三秒全部停了，灯光恢复又猛地重新吹出来。

何素女低头看了一眼软垫茧，赵四的呼吸在那三秒暗红灯光期间停了一拍，又接上了。他刚才断了一拍心跳。她说，暗红灯亮的时候脉搏空了十五秒，灯光恢复才重新开始跳。

灰色轿车在隧道里消失了。

车开出隧道口，右车道空了。那辆没有车牌的灰色轿车不见了，没有并线没有变道没有加速减速，就是隧道里进去的，隧道里没出来。张果果从后视镜往后看，后面车道正常，几辆不同颜色的车按正常车速行驶，没有灰色的。

第三件不对劲的事，发生在一个服务区。

张果果拐进去加油，车停稳，我下车伸懒腰。服务区不大，停车场停了七八辆车，看起来都是正常出行的人。但我迈出车门之后，第三只眼自动往加油站顶棚方向扫了一圈——那上面蹲着一个人。

姿势跟我在山神庙看见的那尊无脸石像一模一样。双脚分开踩在顶棚边缘的金属框架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脸朝着我们这辆车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五官，但比石像更诡异——因为那张脸是活的，皮肉在动，嘴唇的位置一开一合，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后腰的圆月弯刀在那一瞬间烫了一记。刀鞘表面那层金色波纹猛地加速流动一圈，在刀柄上端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的方向精确指向顶棚上那个人。

李洪水从我肩上跳下来顺着立柱往上爬几步，停在一半高度抬头看了两秒就下来，落地时猫胡子在抖。

老大，那不是人。那是你。

什么？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是因为那张脸还没固定成型。但你靠近之后，那张脸上正在长东西——它长出来的五官，是你的五官。鼻子长到一半停了，嘴巴的弧度跟你平时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东西在模仿你。

我仰头看着顶棚上那个正在缓慢塑形的自己。圆月弯刀在他腰部位置发着微弱金光，像两者之间有某种引力在牵引。他的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嘴唇翻动的幅度，跟说快走时的嘴型一样。

车。我猛地拉开车门坐回去，离开这里。那东西不是冲我来的，是冲赵四来的。曹湘子用了什么东西在我身上做了标记，让类似我形状的灵体替身守着赵四，防止魔气靠近。

张果果一脚油门冲出去，白色日产从服务区出口冲上高速匝道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后看了一眼。顶棚上那个我正从头顶开始消散，五官散成碎金光的颗粒，一粒一粒往赵四躺着的后备箱方向飘过来，贴着车窗缝隙钻进车厢，溶进了软垫茧表面。

钟年伸手在那层金光颗粒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极细的金粉，凑近闻了闻：曹湘子的气。纯的。他用你的形状做了个替身护送赵四，一路从山里护到高速上。刚才隧道里那暗红灯光是魔气在试探，它想靠近赵四，但你的替身把路封了。

沈望山的鸽子从车顶俯冲下来敲了三下车顶，然后落窗外沿咕咕叫几声。他听完转头看我：鸽子说刚才那辆灰色轿车在隧道里没出来，是因为它被什么东西弹了出去——不是退出去也不是翻出去，是整辆车被一层看不到的膜从隧道壁上推出去，连车带气一起挤到了隧道外的草坡上。鸽子看见那辆车翻在坡底，车门全开着，里面确实是空的。

我把圆月弯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上的太阳纹修复到七成左右，金黄光泽稳定许多。但刀身靠近刀柄的位置多了一行新的字迹，浮在金属表面，刚刚出现的。笔迹跟曹湘子在山神庙里刻的字一模一样。

你到南京的时候，别走正门。从第三个石狮子旁边的侧门进去。地宫里第二层最里面的石室，东西在壁画后面。壁画上是个女人，你进去之后别看她的脸，直接把手伸进去拿东西。——曹湘子

我把那行字读完之后收回刀鞘。刀刃回鞘的时候，刀鞘表面的金色波纹跳了一下，像在说对，就是这样。

车窗外的高速公路在午后阳光底下延伸开去，路牌上的距离数字在慢慢缩短。南京的路牌出现了，标着南京142km，字体在风里微微震动。

后备箱里的赵四翻了个身，从蜷缩变成平躺。呼吸频率升到六秒一次，脉搏稳定。张果果握方向盘的手指节放松了一些，蓝吕岩拆了车里充电线把指尖搭在金属端子上释放多余电弧，何素女把软垫茧边缘又收紧一圈。

但李洪水蹲在我膝盖上，尾巴尖在我手腕上搭着，琥珀瞳孔里映着路牌上南京两个字。它没回头看我，只低声说了一句：老大，刚才加油站顶棚上那个你散开的时候，它最后说了三个字。

什么？

别回头。

我从后视镜往车后的路面看了一眼。高速路空荡荡的，连一辆车影子都没有。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反白，车道标线笔直往后延伸，消失在远方地平线的热浪里。

什么都没有。但第三只眼在闭合之前扫到最后一帧画面——我们这辆车的倒影，映在后方三百米的柏油路面上。一模一样的白色车身，一模一样的车窗位置，一模一样的车牌号。

但那个倒影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脸正对着我们的方向。他有五官。

他的五官是我的五官。

他笑了。笑到一半，那个倒影忽然转过头，正对着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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