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十万年前

老宅的墙是空的。我把曹湘子留下的书、信、地图全翻出来，在八仙桌上拼出一个人。

曹湘子，就是十万年前那个守城的将军。神王的第一世。

那一年他守城，城破，他死在城门洞，手里攥着半截断刀。临死前，他动用了禁术，把自己从神王身上切下来，替神王扛封印。神王转世轮回，他留在封印里，一扛就是十万年。

所以每一世，你都跟着我。我坐在八仙桌前，对着那封已经拆开的信，像跟人说话，每一世，你都替我扫尾。我死了，你埋我；我转世，你找我；我忘了，你提醒我。

信纸是黄的，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像写了很久：我叫曹湘子。曾经，我叫曹阿瞒。你的名字，是我起的。我切下自己那天，给转世的你起名景秀。希望你这一世，能看见好风景。

我握着信，半天没动。窗外天黑了，屋里没开灯，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把信上的字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信纸右下角压着一道极浅的折痕——顺着折痕翻开，背面露出一行小字，比信纸更黄，像是很久以前写的：景秀，你要记得，你不是我。你是你自己。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窗外筒子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屋里也彻底黑透了，只有那行字在黑暗里模糊成一个轮廓。

信纸边缘卷着，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夹层里鼓出来一小块，我摸到了。

张果果从门口探头：老大，这信谁写的？

我。我说，上一个我。

他愣住：……啥？

我把他打发走了。一个人坐在老宅里，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摸到信纸的夹层里，有东西。

一张车票。明天的，去峨眉山。车票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

车票背面，一行字：金顶见。带上刀。刀认主了，就别再丢。

我捏着那张车票，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十万年前，我自己给自己写了一封信，埋在老宅的墙里，等着转世的我来拆。我怕自己忘了，就把什么都写好了——名字，地址，车票，连叮嘱都写好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信里没写的事，比写了的还多。

信纸夹层里除了车票，还夹着张纸条。纸条比信纸新，字迹也急：刀在城北，猫看着。猫信得过。

猫？我转头看李洪水。

李洪水：……老子什么时候让他写纸条了？

你认识他？

它沉默半天：你第一世切神王那天，是老子看着的。曹湘子那时候就留过话，说以后你转世了，让老子看着点。老子没当回事。谁能想到，一转世就是十万年。

李洪水蹲在我肩上，尾巴扫了扫：老大，这信你信？

信不信的，我都得去。我站起来，把信叠好，收进怀里，他等了我十万年，不能让他白等。

当晚，我拨了一通峨眉山守山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呼呼的风声，像站在很高的地方，然后才是老守山人的声音。

老守山人的声音比上次更哑了：你……你要上金顶？

嗯。明天三点十七分。

不行！他的声音一下尖了，金顶的封印，被人动过！那东西……那东西在等你自投罗网！

我知道。我说，但我必须去。

为啥？

因为曹湘子在那儿等我。我把车票揣好，而且——他留给我的信上说了，刀认主了，就别再丢。我把刀弄丢过一次了，不能再丢第二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最后，老守山人叹了口气：那你记住，金顶有三口钟。第一口是催魂钟，第二口是丧钟。第三口——

第三口怎么了？

第三口，是给你敲的。他声音低下去，十万年前，神王死在金顶的时候，第三口钟响过一回。你要是听见它响，就跑。别回头。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南方向。夜色里，那座旧厂房顶上，空空荡荡。

那三个魔崽子，被捏死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淡淡的黑印。

曹湘子。我念叨这个名字。

你等了我十万年。这回，换我去找你。想到这，我手机忽然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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