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伯爵的引荐

往后数日，莱克只要从骑士操练、帐内值守之中腾出空闲，便会寻机会与军中的巫师学徒相聚。

一共三人：彼得，托比，还有少女梅拉。

此前莱克心中本已有预想，以为正常巫师学徒都带着高高在上的矜傲。相处之后才看清其中的分别：他们高傲，只针向毫无魔法天赋、终其一生也无法触碰超凡的凡夫。在同具天赋者面前，他们反倒愿意放下隔阂，视之为同类，相处起来远比军中那些看重出身、勋位的贵族骑士轻松得多。

他们毫不吝啬，将巫师世界底层的常识一点点讲给莱克。

安格兰这边的主流巫师势力名为灰棘高塔。高塔的教义，是巫术之力本就狂暴不定，应当加以引导、约束、安抚，令力量守在秩序的樊笼之内，不叫它肆意焚毁生灵与国土。格林、埃尔文，皆是灰棘高塔体系下的巫师。

而宿敌伽兰王国的巫师集团，则唤作织语环。织语环的理念全然不同，巫师更加闲散自由，在他们眼中，魔力、咒文、奥秘，皆是可以流通的货物，力量的本质就是交换与互惠，只要对价合适，一切皆可交易。

两种道路，没有谁天然是正义，只是根基上的认知从一开始便背道而驰。莱克静静听着，把这些信息妥善收进心底，同时也没有向三人吐露自己巫术异变。他只以一名新晋的、运气不错的巫师学徒自居，虚心记下高塔与织语环之间长久以来的理念冲突、派系纷争。

一次莱克和彼得聊起两边的差异，便提起自己那本自伽兰学徒身上缴获的《学徒手册》。

听罢莱克讲起《平湖冥思法》以无风湖面喻精神海，接纳梳理游离魔力的核心要义，彼得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取来一本封皮深灰、印着荆棘暗纹的薄册，递到莱克手中。

“这是我们安格兰灰棘高塔给新晋学徒的入门手册，内容大半和伽兰那本相通，魔力、元素、媒介、咒文逻辑，底层原理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各家冥思法门走的意象路子不一样。”

莱克接过手册，指尖抚过封面上浅浅的荆棘刻印，翻开纸页细细浏览。

通篇读下来，诚如彼得所言，关于六大基础元素、魔力流动、咒文作为意念引导程序、法杖与媒介的功用，记述几乎大同小异，仅仅是部分术语的措辞略有出入。手册后半，便是灰棘高塔的入门冥想法 ——静流观息法。

此法主张以自身绵长呼吸为标尺，在意识之内观想一条在地底石缝间缓缓淌过的幽暗小溪。天地间四散飘游的原初魔力便是源源不断汇入溪涧的流水，不猛冲、不掠夺，任由溪水慢慢漫过自身精神的边界。溪水冲刷消融盘踞精神海内的杂念淤堵，日复一日温和冲刷、拓宽精神容器的容积，以此积累、沉淀体内魔力。

莱克在心中两相比照。

二者立意内核高度相近，皆是求稳求安全，规避魔力乱流冲击神魂的风险，只是观想意象各有不同。他如今平湖冥思法已经修炼到二层，精神海早已适应湖面意象，贸然改换冥思法门反而徒生波折，完全没有转修的必要。

手册末尾附带两门学徒小巫术：净衣咒与纹语封缄。

净衣咒，是居家随军都极为实用的小术，引少量风、水元素魔力，拂去织物之上尘土、浅淡污渍，无需水洗，便可令衣袍恢复干净，对陈旧顽固血垢、烧蚀破洞则无能为力。

而纹语封缄，是巫师之间传递密信、封存机要卷轴与物件常用的防护小术。施法者在信封、木盒、卷轴的封口处烙下一道近乎肉眼难察的巫师秘纹。只要自身持有同源印记的施法者，一眼便能辨识封缄是否遭到外力撬动、私自开启；若是旁人强行拆启，秘纹便会留下不可逆的扭曲残缺，再也无法复原，以此警示封存之物已经泄密。

“都是不起眼的杂用小术，不上战场搏杀，但是做学徒过日子，用处颇多。” 彼得坐在一旁随口说道，“我早已学熟，这本你可以先借去研读，抄录完毕再还我即可。”

辞别彼得，莱克回到自己帐篷，关好门，隔绝外界打扰。他点起一盏油灯，借着灯火，反复通读两门巫术的咒文结构与魔力运转路径。

得益于平湖冥思法二层带来的精神力底子，他很快便摸透两门法术的施法门槛。

先尝试净衣咒，指尖牵引微弱的风与水元素魔力，低声诵念简短咒文，魔力拂过身上沾染尘土的麻布外衣，衣料之上浮尘簌簌脱落，焕然一新。

随后又演练纹语封缄，取来一张空白羊皮纸折叠，指尖魔力汇聚，一道几不可见的淡灰秘纹落在折缝封口。他故意伸手将羊皮纸强行撕开，再重新合拢，再次催动法术感知印记，果然清晰捕捉到秘纹之上那一道无法消去的破损畸变。

确认两门法术都可以稳定释放，莱克唤出系统面板，消耗经验点，先后将净衣咒、纹语封缄全部提升至二级。

法术威力得到大幅上涨：净衣咒可以同时覆盖更多织物，连部分污染严重的酒渍、泥污都能够清理干净；

纹语封缄的秘纹变得更加隐晦繁杂，增加了破解难度，同时增加了一点近距离感应存在的功效。

可从头到尾，再没有出现半分如同启明术那般的巫术变异。

依旧只是两门规规矩矩、普普通通的学徒杂用小法术。

莱克收起法术，指尖摩挲手册纸页，心底略有几分怅然。看来巫术变异并不是只要投入经验升级就必然会触发的大概率事件，当初辉光术异变，更像是多重巧合堆叠之下诞生的特例，可遇而不可求。

就在学徒们交换秘闻的同时，另一桩足以震动大陆的大事正在中军大帐里悄然推进。

一支自伽兰首都维伦堡秘密出发的谈判使团，穿过尚处于对峙状态的战线，抵达黑石堡欧文公爵的大营。连续数轮闭门密谈，所有的争执、让步、试探，都被牢牢封锁在帷幕之后，将领与普通士兵只能从传令官凝重的神色，猜出谈判的分量。

几日的磋商落幕之后，安格兰与伽兰王国正式对外发布通告。

安格兰与伽兰，宣告停战。双方敲定的停战条款，总计十五项共识，内容自然是安格兰占尽便宜，白纸黑字，以两国君主的名义立下誓约。

消息在营中传开的时候，没有震耳欲聋的欢呼，只有一种近乎恍惚的寂静，如同长久绷紧的弓弦，骤然松脱下来。

那些亲眼见过荒原上尸骸、听过濒死者哀嚎的士兵，一时竟难以相信，这场流血不断的战争，真的要到此为止了。

莱克站在人群外缘，静静听着宣告。

他可以安心随大军返回埃斯堡了，拜入埃尔文门下，在灰棘高塔的体系之中踏实地夯实根基，践行自己此前定下的道路 。

在黑石堡留下足额的守备队，指派凯斯为指挥官之后，欧文公爵一声令下，安格兰的主力大军拔营启程，踏上返回故国的漫漫长路。

驮马拖拽着伤兵的篷车，骑士们收敛起浴血的长枪，残破的团旗在风里低垂，不再向着敌阵冲锋，而是朝向西方，向着埃斯堡的方向缓缓行进。

原野之上，不再有箭雨与法术的轰鸣，只剩下车轮碾过泥土、马蹄错落、兵士低声闲谈的声响。

行军的第三日，莱克从霍斯特那里知道：军功、财富点已结算到位。新增一千一百二十点军功，三十六点财富点。叠加第一战及陆续斩获的份额，整场远征下来，他一共攒下一千一百七十五点军功，一百二十一点财富点。

军功的规矩他早已知晓，这般数额的军功，已经足够向王室申请一块属于自己的采邑。有了采邑，便有佃农、田亩与稳定的岁入，就此成为名副其实的地方小领主，是无数底层骑士穷尽半生所求的归宿。这也是他原本的人生目标。

可莱克心中并无半分热切。

采邑代表着领地、义务、纷争，还有没完没了的贵族交际与领地治理的琐事。

眼下他想要的事，是在灰棘高塔的框架下安稳修行，贸然领下一块封地，等于给自己套上一副显眼的枷锁。于是他不动声色，决定暂且搁置这份资格，军功点数先原样留存，不予动用。

至于一百二十一点财富点，他斟酌之后，尽数兑换成了一百八十一枚银币。沉甸甸的银币被他用厚实的麻布小包裹好，贴身收在怀里，行走之时，隔着粗布外衣，能隐约感受到金属冰凉扎实的重量。这一笔钱财不算豪富，却足够他在埃斯堡购置修行所需的基础材料、典籍抄本，应付拜师初期各式各样零碎的开销，不必处处仰仗埃尔文或是欧文公爵的接济。

第五日，渡过了海峡。

第七日黄昏，地平线上终于浮起埃斯堡雄伟的轮廓。

厚重的石砌城墙连绵起伏，塔楼林立，城头上安格兰黑鸦旗迎着晚风舒展，护城河的水面映着落日熔金的霞光。城门前早已聚集迎接的官吏、市民与家属，欢呼声沿着街道一层一层传开。

历经血战的大军，终于回到了王国的首都。

队伍循着规整的次序缓缓涌入城门，街道两侧的市民纷纷将干枯的花束抛掷向行伍，此起彼伏的欢呼浪潮，如同起伏的潮水，拍打着归乡将士的耳畔。

埃德蒙・欧文公爵端坐于神骏的战马背上，行在整支凯旋阵列的最前方。喧嚣的喝彩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可他的面容依旧沉静如水，不见半分大捷之后的骄矜得意。

安德利一身尚沾染着硝烟尘迹的板甲，统领着历尽重创的血鸦骑士团。昔日声势浩荡的骑阵如今已然残缺，骑士们的甲胄上犹留刀矛劈砍的凹痕，残破的团旗在晚风之中无力地垂曳。霍斯特便混迹在这支劫后余生的骑士行列里，络腮胡上还残留着荒原战地的尘土，默然穿行在欢呼的人海之间。

彼得、梅拉与托比三名巫师学徒，则跟在法师队伍的侧方。他们的灰袍饱经征途风霜，目光兴奋又带着几分拘谨，打量着这座久闻其名的王都。

队列的末尾，大批战俘踉跄而行。战败的阴云沉沉笼罩在他们的肩头，一个个垂落头颅，眼神黯淡，或是漠然抬眼，望向眼前埃斯堡喧嚣繁华的市井盛景，眼底满是沦为阶下囚的茫然与惆怅。

入城之后，大军将分批解散休整，而他很快就要依公爵的许诺，前去拜见二级巫师埃尔文，踏入灰棘高塔的门墙。

辉煌纪一千三百二十二年十一月九日，埃斯堡的喧嚣并未随着暮色的降临就此平息。

大军入城的那一日，埃德蒙・欧文公爵被数不尽的王室仪典与军务缠得分身乏术。交还征战的战旗、向国王禀明黑石堡会战的全部始末、核对战俘名册、会商战后的军备调度，一桩桩事务接踵而至。凯旋的荣光背后，从来不是悠闲的宴饮，而是沉甸甸堆成山的公务。公爵自晨曦忙至夜半，连片刻闲暇都难以挤出来，自然也无暇召见那名在黑石堡立下奇功的新晋骑士莱克。

一日的喧嚣缓缓沉淀，转眼便是第二日。

昨夜的狂欢余韵尚飘荡在王都的街巷，军营之内却已褪去入城时的沸腾。多数将士忙着整理行囊，盘算归乡的行期，人与人之间谈论的，多半是故土的风物、军功的折算，还有久别未见的亲人。

莱克此刻正待在霍斯特的营帐之中。

帐内的空气中混杂着皮革、油脂与淡淡的麦酒余味，铠甲与马鞍随意倚靠在帐柱之侧。

霍斯特除去了作战用的全副板甲，只着一件鞣制厚实的皮坎肩，络腮胡依旧蓬乱，指尖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二人围坐在矮案之前，低声商议着归乡的种种安排。

“说起来，你如今已是正式受封的骑士，再不是昔日的扈从。” 霍斯特的声音带着沙场磨砺出来的粗粝，眼神却十分温和，“你大可选择回一趟故乡，去见见你的家人。凭你手中的军功，只要递上申请，一块领地便唾手可得。”

莱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鎏金黑鸦马刺，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霍斯特伯父，领地一事，我打算暂且搁置。比起乡间采邑的安稳，我心中更记挂灰棘高塔的修行。不过回乡探望，倒确实有必要。”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正把归乡行期、盘缠开销、沿途路线细细斟酌，帐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甲叶摩擦的脆响穿透帐幕。

“布鲁克骑士可在帐中？”

帐帘被人抬手撩开。

一名骑士牵马立在入口，身躯挺拔，一身打磨得光亮的胸甲之上，鲜明地烙刻着欧文公爵家徽 —— 持剑狮鹫的纹章，鎏金的图案在帐内灯火之下泛出冷硬的光泽。他并非血鸦骑团的编制，那是公爵直属的家内骑士才会佩戴的标识。

霍斯特抬起头，放下手中酒杯，眉头微微一扬。

“我是霍斯特，这位便是布鲁克骑士。找他有何贵干？”

那名家内骑士目光落向莱克，姿态有礼，却不带半分多余的客套。

“奉埃德蒙・欧文公爵之命，前来传唤布鲁克骑士。请随我前往公爵府邸，公爵大人要见你。”

莱克心中微微一动，连忙起身，简单理了理身上装束，出门骑上自己的战马。向霍斯特递过一个告别的眼神。霍斯特对着他微微颔首，嘴唇无声吐出一句 “万事谨慎”。

军营的通路之上，往来兵士络绎不绝，甲胄撞击、人喊马嘶不绝于耳。

二人一前一后骑行穿行过成片的帐篷，走出军营营门，踏上埃斯堡铺砌整齐的石板大道。街道之上，市民依旧还在谈论方才落幕的大战，卖货的商贩往来穿梭，喧嚣扑面而来。

一路骑来，莱克见他神色沉稳，举止干练，不似寻常野战骑士那般粗犷，便趁着行路的间隙开口发问。

“敢问阁下尊名？”

骑士侧过头看了莱克一眼，脸上没有倨傲，也没有过度的亲热，语气平淡坦荡。

“我的名字是罗里克・班，你可以叫我班。属于公爵的家内骑士，平日里驻守公爵府，处理府中护卫、传令一类的事务。”

“家内骑士……” 莱克低声复述了一遍这个称谓。在贵族的体系之中，家内骑士与野战骑士截然不同。他们不必常年驰骋荒原浴血搏杀，却是领主最为信赖的心腹，距离权力的中心远比前线的骑士更近。

班似乎看穿了莱克心底一闪而过的思绪，目光直视前方不断向后退去的街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战场有战场的生死，府邸也有府邸的周旋。只不过厮杀的形式，换了一副模样罢了。”

这番话语简简单单，却藏着几分看透世情的重量。

沿着贯穿城区的石板干道继续前行，班引着莱克来到欧文公爵府邸的正门，把马牵在门口石柱上。

巨大的铁门向两侧敞开，门框由整块深灰花岗岩凿成，门楣上浮雕着持剑狮鹫的家徽，在白日天光下沉静肃穆。身披短甲的府卫肃立门侧，见到班，整齐抬手行礼，目光平静落在莱克带着硝烟痕迹的骑士装束上，不盘问，也不多加打量。

院内地面铺着打磨平整的玄武岩方砖，阔大的前庭院落开阔疏朗，在步道两侧栽种着苍劲的紫杉与黄杨。风穿过枝叶，低低作响。

二人顺着侧旁的回廊向内绕行，廊柱古朴，壁上悬挂着几幅褪色的古战旗，无声诉说这座府邸主人的征战履历。

一路行至主厅，班简短通报一声，便躬身退下。厅堂高大而沉静，没有军营里甲叶相击的嘈杂，只余下炭火在壁龛中缓缓燃着，散出温和的暖意。莱克依礼半跪于橡木地板之上，目光垂落，等候上位者的发话。

欧文公爵并未身着戎装，一身素色居家便服，少了几分沙场统帅的肃杀。他正与一名裹着青灰长袍的来客对坐于茶案两侧，杯中的茶汤升腾起淡淡的白汽。

听见通报声，公爵抬眼望来，随即朗声一笑，亲自离座伸手将莱克扶起。

“埃尔文，这位便是莱克・布鲁克。黑石堡一战，便是他身上生出的异变巫术，助我们破开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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