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该出现的人

“上次特伊荒原会战的财富点核算完毕了。” 霍斯特的声音传过来，“你拿到八十五点财富点。军中定的规制，一点兑换一又二分之一银币。算下来，你头一回走上沙场，便挣到一个多金币。啧啧，好运的小子。都要归于那个胖得像粮仓的俘虏价值不菲，才叫你捞上这么一笔。当然，我的收入也不错。”

莱克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目光依旧遥遥落在黑石堡的城头，明显心不在焉，全然没有拿到酬劳该有的雀跃。

霍斯特见他这般模样，脸上的玩笑之色慢慢褪去。他左右扫过周遭，附近的骑士扈从或闲谈或瞭望，无人留心二人的私语。于是他微微压低身躯，声音压得低沉，只有莱克一人能够听见。

“对了，上次你外出执行护送巫师学徒的任务，带回来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务必要妥善收好。翻阅的时候，务必寻个四下无人的去处，万万不可叫旁人撞见。”

莱克浑身微微一僵。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私藏《学徒手册》这件事，竟早已落入霍斯特眼中。

霍斯特见少年骤然失神，只当是这个年轻人被魔法的幻象蛊惑，一心追逐那虚无缥缈的天赋，却屡屡碰壁，心中生出了失意与苦闷。他长叹一口气，语气带上过来人的劝慰，粗粝的嗓音裹上一层温和。

“你的心境，我并非不能体会。包括我，包括你父亲，都曾有过年少的时日，一度妄自认定，自己乃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特殊之人。可人世便是如此，有些天赋，是百万人之中方能降生一例的奢物，求而不得才是常态，一切终究归于命运。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说完，他拍了拍莱克覆着铁护肩的臂膀，力道放得很轻，满是长辈的体恤。

莱克怔怔坐在马背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两夜里自己避开人群冥思、悄悄研读魔法典籍的种种举动，尽数被霍斯特看在眼里。只是这位沙场骑士全然误会了全部真相。他以为自己痴迷魔法、苦苦求索，却屡屡碰壁一无所获，所以才这般郁郁寡欢，特地过来出言宽慰。

他并不知晓，自己眼前的少年早已叩开魔法的门扉，习得了启明术，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精神力，只是被一身骑士铁甲所困，无从施展。

这份出自赤诚，却建立在全然误解之上的关怀，让莱克的胸口泛起一阵复杂的热意。

真是个让人心中泛起感动的傻伯父。莱克心底默默感慨。

霍斯特是勇武、坦荡，恪守骑士道义的武人。他的眼界局限于战马、刀剑、封地与赎金，无法想象另一条力量道路的样貌。他出于长辈的善意，怜悯晚辈徒劳无功的执念，却不曾料想，少年追寻的东西并非泡影，只是必须深深埋藏，不能向任何人吐露分毫。

莱克压下翻涌的心绪，隔着冰冷的头盔，向霍斯特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听不出心底真正的波澜。

“我明白，伯父。我会多加小心。”

霍斯特见他听进了劝告，稍稍放下心来，正要再说些什么，一阵急促的号角声骤然自中军方向破空响起。

那是预备队准备出动的信号。

原本闲散的骑兵团瞬间被紧绷的气氛吞没。拉下面甲，交谈声戛然而止，骑士们握紧骑枪，调整马鞍托架，扈从们挺直脊背，握住兵器。大地隐约传来人马调动的震动。

远方黑石堡的城墙之下，新一轮规模更大的强攻已然拉开帷幕。云梯密密麻麻搭满墙面，厮杀的呐喊陡然暴涨，血肉的洪流再一次向着黑色的石墙汹涌冲撞。

后世的编年史这样记载：黑石堡攻城战，没有什么华丽的计谋，便是力量与意志赤裸裸的碰撞。进攻者拿人命去啃噬坚石的壁垒，防守者站在高墙之上，拿性命守住家国的门户。

此后的十余日，黑石堡的战事便落入一种单调而残酷的循环。

攻城的任务由三支队伍轮番承担：艾尔雇佣军、尤金雇佣军，还有欧文公爵麾下以快剑闻名的银鸦剑士团。他们一批批踏着前人的血迹冲向城墙，在巨石与箭雨之下反复冲击那道黑色壁垒。而血鸦骑士团，不必投入正面登城的绞肉机，他们的使命是游弋于围城阵线外侧，专门截杀自城门突然冲出、企图撕裂攻城阵势的伽兰骑兵。

每当厚重的堡门发出沉闷的轰鸣，一小队伽兰骑士裹挟着死亡的锐气奔涌而出之时，便是血鸦骑士团出动的时刻。短兵相接，骑枪相撞，甲胄破碎与惨叫混作一团，等到将这股突击的浪潮击退回堡内，战场便又复归原先的格局。

黑石堡依旧屹立，城头的旗帜不曾倒下。但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座要塞的力量正在一点一滴被磨耗。

最初，登城的士卒刚踏上墙沿，转瞬之间便会被守军砍落；而随着一轮又一轮不计代价的强攻，安格兰的战士踏上城头的次数越来越多，在那片狭小的墙台之上站稳脚跟、挥剑厮杀的时间也一日长过一日。守军的箭矢不再像开战之初那般连绵不绝，投石机的轰鸣渐渐稀疏，城头奔走补防的人影，动作里也带上了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不是依靠奇谋或是一次决定性突击换来的优势，是整体实力的优势。时间站在攻城者这一边，黑石堡的气力，正在缓缓枯竭。

半个月光阴，就在硝烟、伤痛与断续的厮杀之中静静流走。

那一日正午，天气阴霾，风卷着尘土掠过荒原，黑石堡巨大的主城门缓缓向内敞开。没有战马奔腾，没有兵器交击，一行人数不多的使者缓步走出，为首一人手中高擎一面素白的布旗。

消息顺着队列飞快传开，顷刻之间，整座安格兰围城阵地都掀起一阵骚动，而后化作潮水般的欢腾。

呐喊声此起彼伏，在荒原之上荡漾开来。握剑的兵士高举兵器互相敲击，满身血污的雇佣兵彼此拍着肩膀大笑，长久悬在每个人头顶的死亡阴影，仿佛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在普通士兵的心中，事情再简单不过：使者出城，便是投降。苦战到此为止，不必再冒着被巨石砸烂、被城头长戈刺穿的风险向上攀登。活下去，带着战功、荣誉与沉甸甸的赎金、战利品返回故土，这便是此刻所有人心底最热切的期盼。

“结束了！我们赢了！” “能回家了！”

欢呼顺着战线一路蔓延，传到血鸦骑士团的驻马之处。霍斯特紧绷多日的面容也稍稍松弛，他抬手按住头盔，长长呼出一口混着尘土的气息，侧头看向身侧的莱克。

莱克骑在马上，铁甲依旧禁锢着他体内的魔力。他望着那队缓缓穿过两军之间空地的使者，耳边是四周山呼海啸一般的喜悦，心底却没有跟着一同沸腾。

他见过城下层层叠叠来不及收殓的尸体，听过伤者日夜不绝的**。他清楚这份欢呼背后，是何等昂贵的代价。士兵们向往荣誉与财富本无可厚非，可战争的谈判桌之上，从来不是一句投降便能万事大吉。俘虏归属、赎金数额、守军去留、城内财物的瓜分，每一条都足以再度引燃刀兵。

霍斯特看出他神色平淡，低声笑道：“怎么，莱克，别人都在欢喜，唯独你不动心？金币与军功就在眼前，难道你不盼着早点收兵返乡？”

莱克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钉在那面白旗之上。

“我只是在想，谈判的内容还没有定下来。白旗只代表愿意商谈，不等于一切都会顺着我们的心意。”

霍斯特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你这小子，心思倒是比老兵还要沉。也罢，但愿你的顾虑是多余的。”

他的话声刚落，中军传来号令，传令兵策马疾驰，高声喝令全军约束行伍，不得喧哗惊扰使者。欢呼声一点点压低，却没有彻底消散，无数双眼睛，仍旧灼灼盯着那一行人走向安格兰主帅大帐的背影。

黑石堡北端的主墙垛口，普鲁大公独自立在阴影里。

他还年轻，不过二十七岁，一身熏得发灰的黑绸战袍代替了华丽礼服，链甲贴身，没有戴头盔，墨色长发用皮绳草草束在脑后。往日里常含笑意的眼窝陷下去些许，下颌冒出杂乱的青胡茬，连续半月不眠不休的守御，已经削去了他翩翩公子的温润，沉淀出属于守城主将的枯硬。

他扶着冰冷的黑石墙沿，居高临下俯瞰下方铺展到荒原尽头的安格兰军阵。

远远望去，敌军营幕连绵一片，如同泛滥的浊水，团团裹住黑石堡。方才城下骤然爆发的欢呼浪潮顺着风飘上来，细碎却清晰，像无数虫豸一齐振翅，嗡嗡作响。

他看得清楚己方使者那面白旗在两军之间缓缓移动，那一点素白，在满是灰土与血色的天地间格外刺目。

“他们很高兴。” 普鲁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如果不是愚蠢的东征。。。”

“回去吧。” 他对身侧亲卫吩咐，“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罢，年轻的大公转身，沿着狭窄的石阶，一步一步退回堡垒深处。

主帅的大帐以厚重鞣皮缝制，内里支起木架，挂着一盏牛油灯，昏黄的光在空气中浮荡。六名黑石堡的使者鱼贯踏入帐内，身上的战袍沾满尘土，神色克制，不见溃败者的卑屈，也无决死之士的狂躁。

帐中早已等候七人，分坐于长案两侧。居中的便是欧文公爵，一身暗紫镶银边的战袍，面容沉静，不显露急切。他身畔依次是副军团长凯斯、近卫军军团长霍克、血鸦骑士团团长戈弗雷、银鸦剑士团团长格雷，再往外，是两位雇佣军的首领：艾尔佣兵团的罗里克，尤金佣兵团的巴尔德温。

黑石堡6人谈判小组为黑石堡副总管凯伦、黑石堡副守备骑士罗根、黑石堡商会主事雷德、黑石堡圣堂副司铎埃本、山民氏族长老托林、黑石堡医师薇恩。

众人依着军中的礼仪，互相通报名姓，做一番公式化的寒暄。客套的言辞简短而干燥，没有人打算在虚礼上耗费过多时光。待使者们落坐，谈判便正式开始。

这不是一言定生死的简单问答，而是一丝一厘都不肯相让的拉锯。

守军放下兵器的时限、俘虏的划分、城内财货与存粮的分配、是否准许普鲁大公及其亲眷带着私产离堡、乡勇与辅兵的去留、安格兰一方是否入城后不随意劫掠…… 一桩桩，一条条，反复斟酌、争执、让步、再讨价还价。雇佣兵的首领最是精明，句句不离赎金与战利品；戈弗雷关心骑士战俘的处置；霍克与瓦伦则要考量军纪与城防接管的风险；欧文公爵很少开口，只在分歧走到绝境之时，才吐出一两句定调的话语。帐内没有怒吼，只有两边冷静的、带着算计的交谈，如同两名棋士在棋盘上挪动棋子。

时间便在这样细密的博弈之中缓缓流走。

荒原之上，日头向西倾斜，大约是午后三点。

血鸦骑士团的驻地处，气氛和主帅大帐里紧绷的空气截然不同。既然谈判已经开启，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响起攻城的号角，预备队的骑士与扈从们便卸下了大半紧张。甲胄没有完全脱下，却松开了扣带，长枪斜倚在马鞍旁，三五成群凑在一处高声说笑。

有人猜测普鲁大公能拿出多少赎金，有人盘算分到财富点之后要去换一柄更好的短剑，也有人回味半月来城头的厮杀，庆幸自己身上只添了几道浅伤。霍斯特也在人群之中，他靠着马身，一手拎着皮囊小口喝着淡麦酒，粗声和身旁的骑士说笑，语声爽朗，混在一片喧嚣里。

莱克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加入谈笑。他的头盔摘了下来抱在臂弯，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西边来时方向那片开阔的荒原。湿地在另一侧，水草常年浸在泥水之中。

他沉默片刻，低声吐出一句话，声音不大，恰好传到霍斯特耳中。

“起雾了。”

霍斯特笑声一顿，抬眼顺着莱克眺望的方向望过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确实浮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色薄霭，贴着地面慢慢铺开，把荒原裹上一层朦胧。他眯起眼睛看了片刻，随即又松弛下来，脸上的疑虑散去大半，随口答道：

“哦，还真是。不过这片荒原低地旁边连着湿地，水汽本就重，午后起雾，也算是寻常光景，不必大惊小怪。”

在霍斯特的认知里，雾只是水土蒸腾生出的东西，至多叫视线变差一点，算不上什么特别东西。谈判正在进行，伽兰使者就在欧文公爵帐中，普鲁大公应当没有余裕玩弄别的手段。他重新转回话题，继续和旁人说笑，不再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莱克没有应声。

他转身，悄悄脱离喧闹的人群，朝着营地边缘一处灌木丛生、少有人往来的隐蔽角落走去。脚步放得很轻，没有惊动旁人。

霍斯特眼角余光瞥见他走开，心中只当少年喝了凉水，或是连日甲胄压身肠胃不适，要寻个僻静地方出恭。这种事在军营里再平常不过，他便收回目光，不再留意，继续和同僚谈论着谈判结束之后，该去哪里兑换银币，该买些什么带回故乡。

荒原上的雾，还在无声无息地漫上来。

那并非寻常湿地蒸腾而起的霭气。莱克的感官并没有依靠眼睛，而是源自精神之湖深处一阵细微却确凿的悸动。就如同野兽能够预感山雨欲来，

没有时间思索缘由，也没有理由向周遭的同袍发出警示。军营之中，一个扈从若无端叫嚷危机降临，只会换来嘲笑与斥责，甚至被当作精神失常的疯子处置。

他快步钻入灌木丛的阴影，确认四下没有士兵的目光落在此处。手指飞快解开胸甲的搭扣，沉重的钢铁护具一件件被剥落下来，头盔、肩甲、护臂、胫甲，悉数堆在枯黄的杂草之上。凡铁的禁锢自躯体剥离的一瞬，被长久阻滞的魔力通路便如同解冻的川流，重新恢复了流转。

晚风拂过他仅剩下粗麻布内衬的躯体，带着荒原黄昏的寒凉。莱克半跪于地，嘴唇轻启，几乎不发出声响的咒文自齿间流淌而出，右手食指凌空，于虚空描摹出繁复而简洁的魔法纹路。

“启明术。”

魔力自精神之湖奔涌而出，顺着意念的引导尽数灌注进双眼。金色微光自瞳孔底层悄然升起，那光芒并不向外迸射，而是化作观察者自身的视野。穿透烟尘、夜幕与雾霭的力量，再一次回归到他的身上。

莱克抬起头颅，目光刺破那层缓缓扩张的灰白迷雾。

朦胧的幔帐被法术的视线撕裂。他本打算扫过荒原后方，排查雾气中潜藏的异动，可最先撞入视野的，却是一道孤峭的人影。

那人并未藏身千军万马之间，只是独自立在一处隆起的土丘顶端，胯下一匹金色披挂战马，全身金色铠甲，面甲掀起，暮色与雾气缠绕在他的周身。纵然隔着一两里的距离，那张年轻的，带着疲惫却依旧冷硬的面容，莱克一眼便认得分明。

是普鲁大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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