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管事的手按在腰间的储物袋上,指缝里透出一点红光。
火弹符。陈禾认得这东西。炼气修士随手一张,够把活人烧成焦炭,骨头都留不下。
那张符边角卷了,用过不止一回。张管事舍不得用,也舍不得收。
“偷死人的衣裳,还掰断人家的手。”
他一步一步走近,靴底把雪碾得咯吱响。
“陈禾,矿场这几年,你不光学会了挖矿。”
他停在三步外,手指在袋口敲了两下。
“还学会了狠。”
陈禾趴在雪地上,双手攥着那件带血的棉衣。布面冻硬,血冻成紫黑的壳,一捏掉渣。
棉衣原主趴在旁边,一条胳膊反着折。断口没有血,只有白森森的骨茬。
张管事踢了那尸体一脚。
“老李,衣裳我替他收了。你省着点穿。”
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走,走一寸冻一寸。他不敢松手。松了,身上只剩一件单衣。
矿场三年,他学会的头一件事是不喊。喊了没人来,来的也是多一只手。
“埋过死人没有。”张管事问。
“埋过。”
“埋了多少。”
“记不清。”
张管事笑了一下。“那正好。你熟。”
面板浮出一行红字:杀意九成五,建议找掩体。
第二行跟着跳出来:地表生还,不足一成。
陈禾没理面板。他盯着张管事那根手指。
指节发白。符纸抽出来半寸。
“大人。”陈禾开口,嗓子哑,“衣裳是死人的。手不是我掰的。”
“不是你掰的。”张管事笑,“雪地里就一个活人。风掰的。”
“冻脆了。”陈禾说,“一扯就断。”
张管事脸上的笑收了。
“你倒会说话。”他蹲下来,把火弹符在指间捻了捻,“衣裳脱了。”
陈禾没动。
“脱了,我冻死。”
“冻死也是死。”张管事伸出手,“衣裳留下,给你个痛快。”
“赵师兄要我睁着眼。”
那只手停在半空。
张管事眯起眼,脸上的横肉跳了一下。
“记性倒好。”他咂了咂嘴,“赵少爷的吩咐,是别让你死太快。”
他把符纸往回收一寸,声音压低。
“慢,也是一种死法。”
张管事的手指在棉衣上弹了一下。
“雪蚕绒。外头值三块下品灵石。”
“剥了,我今晚就死。”
“不剥,你也是死。”他把火弹符举到眼前,“就是个先后。”
“先后差多少。”
“差三个时辰。够你后悔两回。”
陈禾把棉衣又搂紧一寸,指甲抠进冰壳,抠出五道白痕。
他数过人数。押送七个,四个带刀。断腿的人打不过七个。
所以他不喊,也不动。
赵玄风要的是慢,张管事要的是快。
这两样对不上,他就能多活一会儿。
风忽然停了。
不是小下去,是断掉。满耳朵的呼啸一下没了,雪原静得能听见自己牙关在磕。
张管事的动作僵着。
他没看陈禾。他转头看向东边,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陈禾也抬头。
天边那道灰白的云被一堵黑墙拦腰切开。墙从云里垂到地上,接天接地。
墙里有东西在翻,白的黑的搅在一处,像磨盘里碾着碎石。
黑墙推得不快。推过的地方,山没了。
先是没声。过了几息,声音才追上来,闷闷的,压在胸口上。
“黑风。”张管事的声音变了调,“黑风灾。”
他摸出另一张符,青底云纹,边上一圈细金。
咬破舌尖,一口血喷上去。青光裹住两条腿。
“这种鬼地方,怎么起黑风。”他往东跑,跑出几步又回头,“都死在里头,省得老子动手。”
“赵少爷问起来,就说你让风吃了。”
青影一晃,没了。雪地上剩一串脚印,几步就被风填平。
岩洞里的流放者涌出来,连滚带爬。有人抱着半张草席,有人光着一只脚。
“那边黑了。整片都黑了。”
“跑啊。愣着做什么。”
“往哪跑。腿冻木了,三步摔两跤。”
“符呢。谁还有符。”
一个瘦子抓住旁人的领子:“张管事有符。”
“符在管事腿上。”那人啐了一口,“咱这命,值不上一张纸。”
“他收了赵家的钱。”瘦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咱这条命,也是那钱里的。”
老头在雪里坐下,把破棉被往头上一蒙。
“老子不跑了。跑也是死,坐着也是死。”
“坐着也是死。”旁边一个年轻的抹了把脸,“那就坐着。”
第一缕黑风到了。
跑在最前头那个被风一裹,人形就散了。
骨头裂的动静传不出三步,血雾腾起来,落地成了黑粉。
后面的人挤回去,挤成一团。有人踩空,掉进雪窝,只露出一只手。
“后头还有人。”一个声音在风里喊。
“没人了。”另一个说,“后头是黑的。”
那只手抓了两下,也平了。
“往坡下滚。”有人在雪里嘶声喊,“滚下去还有命。”
那人喊完就往坡下扑。扑到一半被风掀起来,翻了三个身,没了。
陈禾没跑。
他这条腿断了,跑不出百步。
面板浮出一行字:黑风抵近,三十息。
三十息。
左边是岩洞。风灌进去,人就是罐子里的豆子。
右边是雪坡。坡陡,坡底是雾。
“回洞里。洞深。”
“洞深,风更深。进去就没出口。”
陈禾把领子拉起来裹住后脑,身子一缩,顺着风往右滚。
“陈禾。”有人在身后喊,“那边是冰渊。”
后半句没喊完。那人被风卷上去,在半空转了两圈,不见了。
坡上的雪被风揭起来,一层压一层。
陈禾滚得比走快。肋骨一下一下撞在冻土上,撞得眼前发白。
雪面硬,底下软。撞一下,陷半尺,再被弹出来。
他护着头,胳膊肘在冰壳上磨,磨掉一层皮。
一根枯枝从雪里戳出来,擦着太阳穴过去。他翻过去,接着滚。
天旋地转。雪灌进领口、袖口、耳朵,灌进嘴里。
那件棉衣吸饱了雪,越来越沉,反把他裹得紧实。
坡底的雪是软的。
风到这儿拐了弯,从头顶掠过去,刮出一声长哨。
陈禾撞进一堆软雪,停住。
这是一处凹槽。坡沿把风挡住,风贴着槽顶平推过去。
槽里没有风,只有落下来的雪。一层一层,落得极慢。
他趴着喘。每一口气都带白,白气刚出口就被风抽散。
左腿疼。不是断口那种疼,是从骨头里往外涨,涨到膝盖。
面板浮出一行字:左腓骨裂,肌肉挫伤,尚可行走。
能走。那就是没断透。
断口在腓骨,不在踝。他勾了勾脚尖,脚尖还会动。
他抬头。坡顶那道黑墙压过来了,墙根离他不到百丈。
雪被卷上半空,又砸下来。砸在肩上,是闷的,不响。
他手脚并用往雪深的地方爬。手掌按下去,雪没到肘。再按,没到肩。
雪面下三寸是硬的。冻土。硬的地方才挖得动。
他改用指甲划,一道一道,把雪往身后扒。
陈禾把身子侧过来,用肩膀撞,用右腿蹬,往雪里挤。
指甲翻开,血冒出来,转眼冻成紫黑的渣。他不看。
面板浮出一行字:风压上升,十息到顶。建议闭气,护头。
“小子。”坡上有人喊,“挖深些。风是贴地刮的。”
陈禾没答。他把两条腿先塞进去,再塞肩膀。
“你也下来。”他隔着雪说。
坡上静了一下。
“我这把年纪,下去也是个死。”老头的声音飘下来,“你腿脚坏了一只,兴许还能爬。”
“爬出去。”老头又说,“别回头。”
“嗯。”
陈禾把脸埋进雪里,双手扣住后脑。
他挤进去大半个身子,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东边空了。青光早没了影。
营地在西南。
张管事往东跑,回不去。
回不去的人,会回来。
面板浮出一行字:地力三点,够烧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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