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伴之死

风忽然停了。

不是小下去，是一下子没了声。雪片还在落，落得慢。

张管事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指节泛白。护手上缠着一缕黑气，慢慢往他手腕上爬。

陈禾低着头，看他的靴子。靴面结着冰渣，冰渣下面有干掉的暗红。

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来回刮。

“大人。”陈禾开口，嗓子哑，带一点抖，“我腿断了。刚才那一跤摔得狠，骨头茬子好像戳出来了。”

他袖子里那只手，指尖还留着汲地力后的干涩，一搓就掉白皮。

“是吗。”

张管事策马往前半步。马蹄落在陈禾手边，冻土碎块溅起来，打在他脸上。

“我怎么觉得，你刚才趴在那儿，地底下那口气短了一截。”

陈禾心里往下一沉。

面板在识海里闪红：目标杀意八成五。灵力汇于右手，半息内可能出刀。

他把体内那点地力全压到腿上。刀真落下来，他只能往雪坡滚。成的机会不到三成。

“大人说笑了。”他喘着，“我连站起来都费劲。”

“费劲。”张管事重复了一遍，笑了，“费劲还能爬上那么远。”

就在这时，队伍里炸出一声喊。

“给我点吃的。求求你，给我点吃的。”

一个干得像骷髅的人冲出来，连滚带爬扑到马前，抱住一条马腿。

是那个瘦子。原先在边境有几亩地，算个小地主，一路上抱怨最多。

“大人，我家里还埋着金条。”他额头往冻土上磕，磕出闷响，“半块饼就行。一口水也行。等我回去，全给你。”

“金条。”张管事笑了，“你回去的路，认得吗。”

“认得。认得的。”

“那你走回去。”

“我……走不动。”瘦子的脸垮下去，“大人，我走不动了。”

马受了惊，前蹄乱蹬，嘶了一声。

张管事低头看他，眉头皱起来。

“滚开。”

“大人，我真要饿死了。”瘦子不松手，牙齿去啃马腿上的皮套，“就一口。”

“你想吃东西。”

张管事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让人头皮发麻。

瘦子抬头，眼睛里全是光：“想。想。”

“好。”

刀出鞘了。

没人看清他怎么拔的。刀光在雪里划了一道黑，声音像切开一块冻住的肉。

瘦子的喊声断了。

头颅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陈禾面前不到三尺的雪里。眼睛还睁着，瞪得很圆。

血喷出来，雪地上开出一片红。温热的血珠落在陈禾脸上。

不到一息，那点热就凉了。

队伍里爆出一片尖叫。人往后退，退得踩掉了鞋。

陈禾趴在地上，眼皮没动。

面板跳出一行：检测到高能生物质溢散。是否转化地力。

他在心里回绝了。

现在动，就是死。

张管事收刀。刀入鞘的声响在死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楚。

“还有谁想吃东西。”

他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尖叫声一下全没了。

人缩着脖子，谁也不敢出气。

张管事低头看马腿边的尸首。破衣裳里掉出半个黑饼子，冻成了冰疙瘩。

那是瘦子最后的口粮，藏在怀里舍不得吃。

张管事用刀尖把饼挑起来，随手甩进深雪。

“这种废物，连当肥料都不够。”

他转过头，目光又落到陈禾身上。

陈禾还是那个姿势，脸埋在雪里，像个死透的人。

刚才那一刀，面板给了他一个数：张管事杀人时，体内黑气没有外泄，反而涨了三成。

这不是宗门功法。

“陈禾，你还没死呢。”

张管事策马过来，靴尖踢了踢他的肩。

陈禾顺着这一脚倒下去，蜷得更紧。

“大人……饶命。”

声音抖，气短，断成几截。

张管事看着他，眼里的疑心散了大半。

刚看着同伴被砍头、连眼皮都不抬的人，要么是死人，要么是狠人。这小子两样都不像。

“算你命大。”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勒紧缰绳。

“都给老子听着。这就是掉队的下场。”

鞭子抽在马臀上。

“走。天黑前到不了背风坡，你们全给他陪葬。”

队伍重新动起来。人绕着那具尸首走，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管事，那尸首。”一个杂役回头，“就扔着。”

“扔着。”

“夜里狼多。跟上来怎么办。”

“跟上来才好。”张管事把鞭子往手心拍了一下，“省得我去找。”

杂役咽了口唾沫，缩回去。

后头有人极小声地嘀咕：“他疯了。”

“闭嘴。”旁边的人压着嗓子，“想跟那瘦子一样，你就再说一句。”

陈禾把这两句话都听进去了。

他也在记别的东西。张管事出刀，先松肩，再翻腕。刀路从下往上撩。快的不是刀，是那一下松肩。

看清了也没用。断腿的人躲不开。

队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风又起来了。雪原上每隔十几步就有一道雪脊，抬腿过去，落脚就陷。

陈禾走在最末。每走十几步，他就要停一下，把断腿往上提一提。

“走快点。”张管事在后头喊，“掉一个，我少一份差事。可我一点都不在乎少这一份。”

“大人放心。”队伍里有人应，“不敢掉。”

陈禾没应。他把脸埋进领口，让呼出的白气暖一暖下巴。

路过那滩没冻透的血，他停了半步。

面板浮出一行字：木质化一成六。凡种活跃度上升。建议补水。

他蹲下，抓了一把混着泥的雪，塞进嘴里。

雪水下去，喉咙像被刀刮。

地力一点一点攒。他不肯放过那具尸首，可这会儿连多看第二眼的胆子都不能露。

张管事根本没打算把他们送到流放地。

他杀人太熟。那口黑气见了血就活。

这支队伍在他眼里，是一袋随身的血食。他在等风雪再大些，等人冻得抬不起手。

然后一个一个收。

风又起来了。雪原上每隔十几步就有一道雪脊，走过去得抬腿。

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还有多远。”前头有人问。

“走到就是到了。”张管事说。

“我脚肿了。”

“肿了就割。”张管事的声音听着像玩笑，“省得走路碍事。”

没人再问。

天黑透时，前头压过来一块巨大的岩石影子。岩壁底下凹进去，是个半开放的洞。

“到了。就在前面。”

张管事的声音里带着松快。

流放者发一声喊，全往洞口挤。

“都进去。”张管事在洞口勒住马，“里头挤得下。挤不下的，在外头站一夜。”

“大人，外头一夜就是个死。”有人小声说。

“那就挤。”

陈禾在洞口停下，把脚收了回来。

面板上浮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灰标，微微发颤。

类型：祭祀阵法残余。

天黑了。洞里的黑，比外头的夜还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