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抢夺冰雪

风从雪坡上压下来，刮在脸上，一下一下。

张管事手里的鞭子垂着，梢头在风里轻轻晃。倒钩上挂了一层白霜，晃一下，掉一点。

“想要？想要就爬过来。爬过来，我给你一口。就一口。”

他斜着眼，靴尖在那块暗红的冰渣上碾了碾。

冰被踩进深雪，只剩一角红露在外头。

陈禾趴在地上，五指抠进冻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混着冰渣的泥。

体内的水在跑。不是流，是往外渗。他能感觉到嘴唇先裂，然后舌根发硬，然后眼睛开始涩。

面板转红：细胞含水量四点八，木质化一成五。

警告：不及时补水，经脉将脆断。

面板的红光在识海里晃，晃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

“求我。”

张管事蹲下来，用鞭柄挑起他的下巴。力道很大，脱臼的下巴又被顶得错开半分。

“陈大天才。”张管事凑近了些，“当年外门考核，你从台上下来，多少人给你让路。”

“我从你边上过。”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连眼皮都没抬。”

“那年你穿一身白。”他慢慢说，“袖口绣云纹，走一步，雪都不敢沾鞋。”

“我跪在台下，给你递名帖。”

“你猜你怎么说。”

陈禾没答。

“你说，放那儿吧。”张管事学着，学得不像，“四个字，眼睛都没往我这边转。”

“今天我只要你一个字。”

陈禾没答。他的下巴被鞭柄顶着，也说不了话。

张管事笑了一声，偏头，一口浓痰吐在他面前的雪地上。

痰落在雪面，冒了一点白气。

“舔了它。”张管事把鞭柄往前送了送，“这块冰就是你的。”

“一块冰，换你一句话。”他补了一句，“便宜买卖。”

周围的流放者缩着脖子看。有人眼里有点别的东西，很快就低下去了。

“陈禾。”一个捂着脸的人从后面挪过来，声音很小，“你就认个错吧。”

“命要紧。”他又补了一句，“低个头，不丢人。”

陈禾看着那块冰。

丢人。

在这片地上，尊严是最不值钱的肥料。撒下去，长不出半粒粮。

他要活。活着，赵玄风那笔账才有人算。

“怎么。”张管事松开鞭柄，站直了，“还端着天才的架子？”

陈禾不吭声。

张管事脸上的笑收了。他抬起靴子，对着那条断腿落下去。

骨头在里头错开，响声很轻，可在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唔。”

陈禾的额头抵在雪上，青筋从太阳穴鼓起来。冷汗冒出来，还没流到下巴就冻住。

“老子让你舔。”

张管事一边说，一边用靴底碾。

陈禾的身体在抖。膝盖以下已经没有知觉了，那两条腿不属于他，是两截插在身上的木头。

不能再等。

“我……”他张开嘴，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舔。”

张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好。”他往四周看了一圈，“都听见没有。”

“咱们的陈大天才，要舔老子的痰。”

他收回脚，退开半步，下巴一抬。

“来。爬过来。”

陈禾双手撑地。手臂抖，撑起来半尺，又落回去。

他改用肘。肘在冻土上顶，一寸一寸往前送。

冻土硬，肘尖磨破了，血在雪上按出两个红印，又被后头的身子压掉。

断腿拖在身后，每挪一下，骨头茬子在肉里刮一遍。

“快点。”张管事拍了拍手，“冰要化了。”

“管事，化了就没了。”杂役在后头说。

“没了就再吐一口。”张管事头也不回，“站远点看。”

陈禾爬到靴边。

那块冰就在靴尖旁，露着一角红。旁边是那口痰，冻成了一小块白。

张管事把脚往前挪了半寸。

“够不着？”他笑，“再往前一点。”

陈禾的肩往下沉。

他没有去碰那口痰。整个人往前一扑，嘴张到最大，一口咬在靴尖旁。

牙齿磕在冰上，磕掉半颗。

“你找死。”

鞭子抽下来。

陈禾没躲。他咬着那块冰，连靴底的冻泥一起往嘴里收。

冰进了喉咙。没有凉，只有疼。

那疼从食道一路炸到胃里，然后散开，钻进每一根经脉。他的脸白了一层，胃往上翻。

他捂住嘴，把那口冰水硬咽了回去。

面板浮出一行：摄入微量水分，含水量回升至五点三。

地力转化完成，储备零点一。

寒毒入侵，强行过滤中。

面板上的红光停了闪，转成一种闷闷的暗紫。

陈禾趴在雪里喘气。每一口气出去，都带一团白雾。

喉咙里火在烧。可那口气回来了。

“咽了？”张管事蹲下来看他，“你知道你咽的是什么。”

“泥。”

“泥，还有老子靴底的马粪。”张管事咧嘴，“好吃么。”

陈禾把嘴里的沙砾吐掉。

“还行。”他说。

“畜生。”张管事低头看自己的靴子，靴尖被咬掉一块皮，“你敢耍我。”

他抬脚踢在陈禾腰上，跟着鞭子就落下来。

一鞭。两鞭。

血从破开的衣料里溅出来，落在雪上，很快连成一片。

陈禾蜷起身子，护住头。鞭子落在背上、肩上、手臂上，落在哪，哪就木一下，然后才开始疼。

“都看着。”张管事一边抽一边喊，“这就是不听话的样子。”

“叫一声。”他压低声音，“叫一声，老子就停。”

陈禾把牙咬死。血从嘴角挂下来，落到雪上，冻成一粒红豆。

流放者们往后退，退出一圈空地。

有人在低声念：“别看了，别看了。”

“低头。”另一个声音说，“看他做什么，看了也救不了。”

陈禾在数。

数张管事挥了几鞭，数他的呼吸粗到什么程度，数风从哪个方向来。

第七鞭之后，鞭梢开始飘。

“打死他。”张管事还在骂，“打死这个废物。”

流放者们往后退，退出一圈空地。

第十五鞭，鞭子抽在雪地上。

张管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把鞭子收起来。

“呸。”他朝陈禾吐了一口，“骨头倒是硬。”

“谁扶他，替他挨十鞭。”他扫了一圈。

没人动。

“滚起来。”他用鞭柄敲了敲陈禾的肩，“再磨蹭，老子剁了你喂狼。”

陈禾撑着地站起来。站到一半，膝盖软了一下，他又撑住。

背上的棉衣已经烂了，血浸透，风一吹，冻成一层硬壳。

他站直了。那层壳跟着扯了一下，裂开，里头又渗出血来。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雪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也不喊。”后头有人低声说。

“喊了更惨。”旁边的人把帽檐拉下来。

张管事正低头理鞭子，抬眼撞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恨，不求，也不怕。

张管事的手停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随即骂了一句。

“看什么看。滚。”

他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冲前头喊：“走。天黑前到不了地方，一个个都别想活。”

队伍动起来。流放者低着头，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走。谁踩偏了，脚下就咔嚓一声，陷进雪壳。

风把雪吹出一道道棱，脚踩上去，先软，后硬。

陈禾走在最后。断腿每落地一次，他都得先试一试，试准了才敢把身子压上去。

“快点。”张管事在马背上回头，“天黑之前走不到，路上喂狼。”

每走一步，脚下的冻土都轻轻震一下。他低头看。

雪下面那层土是灰白的，可在他眼里，土里透着一丝极淡的黄。

那丝黄很细，断断续续，从脚底一直往前铺。走到哪，哪就亮一下。

面板浮出一行：检测到脚下三尺，存在微弱地力。

陈禾的脚停在半空，又慢慢落回去。

“磨蹭什么。”前头的人回头喊，“想死也别挡道。”

陈禾把脚从雪里拔出来，跟上去。

“你看什么呢。”那人又问了一句，眼睛往地上扫。

“这地底下有东西。”陈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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