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才陨落

疼。

丹田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条捅进去，还搅了两圈。

陈禾趴在雪地里，半张脸压在冻土上。雪化了又冻，把半边脸黏在地上，动一下就扯掉一层皮。

“赵师兄，这废物还没死透。”

有人在耳边笑，笑得轻。

陈禾抬起眼皮。

视野里先是一双白底长靴。靴面绣着金丝云纹，雪水落上去就滑走，一点不湿。

靴尖挑起他的下巴，往上一送。

骨头错开的响。陈禾整个人翻过去，仰在雪坑里，冷风灌进喉咙，像吞了一把碎瓷。

“死透了，就没意思了。”

赵玄风蹲下来，靴底踩住他的脸。

“你那一百亩上等灵田，宗门昨天划给我了。”

他手里转着一枚青玉佩。陈禾认得那东西，爹留下的，边上磕了个口，是他十岁那年摔的。

“这个，算添头。”

陈禾的五指抠进冻土。指甲翻开，血冒出来，转眼冻成紫黑的冰渣。

“不服？”

赵玄风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几乎体贴。

“你丹田碎了，经脉断了。凡种还能埋进土里，你埋进去，土都嫌。”

脚底碾了一下。泥和雪挤进嘴里，陈禾尝到铁锈味。

四周站着一圈人。半年前这些人见了他要叫一声师兄，现在围成一圈，看戏。

“这就是天才的下场。”

“什么天才，运气好罢了。”

“赵师兄，扔雪原喂狼，都算便宜他。”

赵玄风听够了，收回脚，在血衣上蹭净靴底的泥。

“张管事。”

“小人在。”一个尖嘴中年人小跑过来，腰弯得比膝盖还低。

“这货归你。”赵玄风下巴一抬，“流放队，送雪原边上。”

“扔远些，别让他死太快。”他理了理袖口，“我要他睁着眼，看自己怎么一点点烂在冻土里。”

张管事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赵师兄放心。伺候这种贵人，小人最拿手。”

他走过来蹲下，身上一阵摸索。手很利落，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干这个。

“哟，还揣着东西。”

他掏出一块干饼，巴掌大，硬得能砸核桃。又扯开陈禾的衣襟，从夹层里抖出一小包盐。

“这个我替你收着。”他把两样东西塞进自己怀里，拍了拍，“雪原上吃咸的，容易渴死。”

陈禾看着他。

张管事被看得不自在，抬手就是一巴掌。

“看什么。到了营地，你连看人的力气都没有。”

两名杂役上前，一人一条胳膊，把陈禾从雪坑里拖出来。他左腿断了，脚尖在雪面上划出两道红沟。

“轻点抬。”张管事在后头喊，“弄折了不值钱。”

“管事，他这腿本来就折了。”

“折了好。省得跑。”

“走啊，陈大天才。”

鞭子抽在背上。血衣裂开，皮肉翻卷。

陈禾闷哼一声，脊背绷紧，牙关咬死。一个字也没吐。

他盯着赵玄风的背影。白靴，玉佩，还有那截晃来晃去的腰带穗子。

记下了。

他数了一遍人。押送的一共七个，四个带刀，一个背弓。张管事腰上挂着钥匙，钥匙串上还串着枚铜牌，牌面刻着编号。

七个。断腿的人打不过七个。

但人可以不急。

囚车停在百步外。几辆破木架车，栏板缺角，人挤人。风一过，整辆车咯吱响，缝里往下漏雪。

陈禾被扔进角落，后脑撞上木栏，眼前黑了一瞬。

“又来一个送死的。”

角落里缩着个老头，声音干得掉渣。

陈禾没应。他把身子蜷起来，护住胸口还热的那一小块地方。

“你那件内衬呢。”老头问。

“扒了。”

“扒了好。”老头缩回角落，“有人惦记的衣裳，穿不住。”

车轮碾上冻土，往雾里走。雾后面是极寒雪原，灵气枯竭，进去的人没回来过。

“小子。”老头又开口，“断腿了？”

陈禾闭着眼。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嗯。”

“断了就废了。”老头咳了两声，“雪原上跑不动，头一夜就得让人拖去分肉。”

“分肉。”

“人肉也是肉。”老头把手缩进袖子，“看你细皮嫩肉，撑不过三天。”

陈禾睁开眼看他。老头脸颊凹进去，眼窝里全是血丝，脚上裹着的布条硬成了壳。

“营地在哪。”

“雾里头。”老头往车外抬了抬下巴，“走三天。走到的，十成里剩三成。”

“剩下七成呢。”

“冻死，饿死，让押送的打死。”老头顿了一下，“也有自己跳车的。跳下去摔断腿，半夜就让人分了。”

陈禾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够了。”他说。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得直咳。

“够干什么。”

陈禾没答。他重新闭上眼。

咳嗽。

一口接一口，每一下都牵动丹田的碎口。血从嘴角挂下来，落在木板上，冒着白气。

视野开始发灰。

不甘心。

灵田被夺，修为被废，爹娘留下的东西成了别人手里的玩物。这么死，连块碑都立不住。

就在这时候，识海深处亮了一下。

那片地方原本死得干净。如今有一粒东西在里面颤，焦黑干瘪，是被火燎过的样子。

家族禁地捡来的凡种。当年就因为这颗种子，宗门断定他潜力已尽。

种子动了。

很轻的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记闷鼓。

一股凉意从识海淌出来，顺着断掉的经脉往下走。走过的路，火辣辣的疼退下去，换成冷。

陈禾猛地睁眼。

他呕出一口黑血。血块落在木板上，边缘结了一圈霜。

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旧的那副枷锁，废掉的修为，他曾经当命捧着的那点天赋。

碎干净了。

碎口底下，有个东西醒了。

饿。

不是肚子饿。是每一寸肉都在讨东西，讨这雪原里的某一样东西。

陈禾抬起手。掌心干得起了白纹，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回。

干成这样，居然还有劲。

他攥拳。指节响，掌皮下那根筋绷得极紧。

车外风雪更急。张管事的骂声从风里漏进来。

“都给我快点。天黑前到不了营地，老子一个个埋了你们。”

“管事，后头那辆车断轴了。”

“那就推。推不动，扔一个下来垫轮子。”

陈禾靠在木栏上。雪落在脸上，不化。

他没闭眼。

远处那片白一直铺到天边，没有一棵树，没有一块石头，什么都长不出来。

赵玄风说这是死地。

陈禾看着那片白，喉咙里那口血气慢慢沉下去。

死地好。没人要的地，才是能种的地。

识海里的种子又跳了一下。

这一回他听清了。一起一落，缓慢，沉，像什么东西正往深处扎根。

血跑得快了。冻僵的手指，指尖有了热气。

“还没完。”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手指扣进木板的缝里，扣得死紧。

车轮一颠，囚车钻进雾里。

雾合拢，把整支队伍吞掉。风在半空里刮开一条缝，很快又补上。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积起薄薄一层。他没擦。

识海里那颗种子还在跳，一起一落，比方才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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