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外门大比

外门大比的日子，定在六月初三。

消息一传开，整个外门都沸腾了。往年，这大比不过是走个过场——杂役弟子们比划两下，领几粒丹药，也就散了。可今年不一样：掌门亲自发话，大比前三名，可入内门，还可领一块“灵田”的赏赐。一时间，外门弟子们，个个摩拳擦掌，连药田里的活计，都松快了几分。

丹房里，林远也开始备战。

他给自己排了一张表：每日卯时起，练拳；辰时，去药田；午后，到藏经阁参研丹经；黄昏，回来开夜课；夜里，再练两个时辰的丹术。弟子们心疼他，劝他歇歇，他却笑道：“师父是去争一口气。这口气争回来了，咱们丹房，往后就硬气了。”

“师父，”小石头仰着头问，“您要是赢了，是不是就成内门弟子了？”

“嗯。”林远道，“内门弟子，能领灵田，能进藏经阁三楼，还能……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那太好了！”小石头拍手道，“到时候，看那个柳长老，还敢不敢欺负咱们！”

林远摸了摸他的头，没有接话。他心里明白，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他报名参加大比的消息，一传出去，炼药堂那边，不可能没有动作。

果然，报名那天，就出了岔子。

执事堂门口，排着长长的队。林远排在人群里，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他递上名帖，那登记的执事，却皱了皱眉，把名帖翻了翻，又翻了翻，才慢悠悠道：“林远？外门丹房管事？”

“正是。”

“丹房管事，报‘丹术’一项？”执事抬眼，打量了他一番，“这位管事，你可知道，丹术一项，向来是炼药堂的弟子参加？你一个管药田的，凑什么热闹？”

“弟子虽是管事，却也学过几日炼丹。”林远道，“大比的章程上，没说不让管事参加吧？”

执事被噎了一下，又翻了翻名帖，忽然，压低了声音，道：“这位管事，老夫好心劝你一句——这大比，是炼药堂柳长老的地盘。你一个外门管事，去了也是白去。何苦，自讨没趣呢？”

林远看着他，忽然笑了：“执事好意，弟子心领了。可弟子还是想试试——就算输了，也算，长长见识。”

执事摇了摇头，不再劝，草草地，在名帖上画了个押，便算报了名。林远接过名帖，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哟，这不是丹房的林管事吗？怎么，也来报名了？”

林远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炼药堂执事服饰的中年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弟子。那中年人他认得，是炼药堂的二执事，姓胡，名胡三。

“胡执事。”林远拱了拱手，“弟子来报名，参加丹术一项。”

“丹术？”胡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道，“林管事，你一个管药田的，会炼什么丹？该不会，是来给我们炼药堂的弟子，当垫脚石的吧？”

他身后的几个弟子，也都哄笑起来。林远却不动声色，淡淡道：“胡执事说笑了。弟子只是想借大比，跟炼药堂的师兄们，讨教讨教。至于谁是谁的垫脚石——那得比过了，才知道。”

胡三的笑声，微微一滞。他看着林远，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光：“好。那老夫，就等着看林管事，怎么‘讨教’了。”

林远没有再理会他，转身，便回了丹房。

夜里，枯竹长老，派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只写着一行字：“大比丹术一项，评委五人：掌门、炼药堂柳长老、丹堂长老、戒律堂守真、藏经阁枯竹。柳长老任首席评委。你，多加小心。”

林远看完信，沉默了许久，才把信纸，就着灯火，烧成了灰。

“首席评委……”他在心底，默默道，“柳长老当评委，这丹术一项，怕是没那么好赢了。不过——也好。既然躲不过，那就堂堂正正地，在台子上，会一会这位柳长老。”

此后几日，林远一门心思，扑在炼丹上。他把《济世丹经》上卷的方子，又细细过了一遍，又把中卷的炮制之法，重新捋了一遍。他知道，大比不比夜课——夜课上，他可以慢悠悠地讲；大比上，每一炉丹，都有人盯着，每一分火候，都有人评判。他不能出错。

“师父，”这一夜，阿哑来报，“炼药堂那边，又在折腾了。”

“折腾什么？”

“他们……把药田西边那块‘紫苏田’的地界，圈了。”阿哑道，“说是要扩建药房，把咱们丹房管的那几垄紫苏，也圈进去了。”

林远眉头一皱：“那紫苏，是咱们丹房今春种的，再过半月，就能收了。”

“是。可他们圈地的手续，是执事堂批的。”阿哑道，“咱们要是去闹，反倒显得咱们不讲理。”

林远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圈地？好。让他们圈。阿哑，你去告诉阿贵——明日起，把咱们那几垄紫苏，连夜收了，晾干，存库。他们圈地，圈个空壳子，也是白圈。”

阿哑眼睛一亮：“师父，您这是……”

“将计就计。”林远道，“他们想用圈地，逼我分心。可我这人，越是被逼，越要往前。他们越折腾，我越要把大比，赢下来。”

阿哑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六月，转眼就到了。

大比第一日，外门演武场上，人山人海。丹术一项，设在东侧，临时搭了一排棚子，棚下，摆着一溜丹炉。评委席上，柳长老居中而坐，面前，摆着一盏茶，捻着佛珠，脸上，看不出喜怒。

林远排在参赛弟子的队伍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一众炼药堂弟子华服之间，格外扎眼。他前面，一个炼药堂的弟子，回头看了看他，嗤笑道：“还真来了？林管事，你可别连第一轮都过不了，就灰溜溜地，回药田去了。”

林远笑了笑：“借师兄吉言。第一轮，咱们台上见。”

抽签时，林远抽了个末席——最靠边的一只丹炉，正对着风口，火候最难稳。那炼药堂的弟子，看了他的签，又笑了：“末席？林管事，看来，连老天爷，都不帮你啊。”

林远却不在意，自顾自，走到那只丹炉前，先试了试火，又看了看风口的方向，便蹲下身，不紧不慢地，架起一道挡风板——那是他前世在实验室里，练出来的习惯。火候这种事，靠的是手艺，不是位置。

第一轮，考的是“辨药”。

主持的执事，抬上十二只木匣，匣里，装着十二种药材。有常见的，也有罕见的。参赛弟子，要在炷香之内，辨出每一种药材的名称、药性、归经，写在纸上。辨得越多、越准，得分越高。

林远走到自己的案前，正要落座，忽然，眉头微微一皱。他看见，自己案上那只砚台里，墨色发灰，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那是被人掺了东西的。若是用这墨写卷子，笔迹晕染，判卷时，怕是会被评委当成“字迹潦草”，扣上几分。

他不露声色，从袖中，取出一只随身带的小砚，又摸出一截墨锭，在砚里，缓缓磨开。那砚里的墨，他看也没看，便倒进了案角的一只废盂里。

“林管事，”旁边，一个炼药堂的弟子，阴阳怪气地道，“你这是做什么？难道是嫌执事堂的墨，不好用？”

“不敢。”林远淡淡道，“只是弟子用惯了随身带的墨，怕临时换了，写出来的字，不认得。”

那弟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林远却暗暗记下了——第一轮，就有人动手脚。这一场大比，怕是不止比丹术，还要比人心。

他走到第一只木匣前，看了一眼，便提笔写下：“三七，味甘微苦，性温，归肝、胃经。散瘀止血，消肿定痛。”接着，第二只：“黄芪，味甘，性微温，归脾、肺经。补气升阳，固表止汗。”第三只：“天麻，味甘，性平，归肝经。息风止痉，平抑肝阳……”

他一口气，写完了十二只木匣。写完，也不检查，便交了卷。

评委席上，柳长老拿起林远的卷子，看了两眼，眉头，微微皱起。他把卷子递给旁边的丹堂长老，丹堂长老看了，点了点头：“辨得准，写得也利落。十二味，全对。”

柳长老没有作声，只把卷子，搁在一边。

第二轮，考的是“炮制”。

主持的执事，又抬上十二份药材，每份都需炮制——有切片的，有炒制的，有炙黄的。参赛弟子，要在规定时间内，把药材炮制妥当，由评委验看成色。

林远领了一份“白芍”，又领了一份“黄芪”，还有一份“熟地黄”。他不慌不忙，先净手，再起灶，火候不疾不徐。白芍切片，片片薄如蝉翼；黄芪炙黄，色如琥珀；熟地黄九蒸九晒，他没法全做，只做了最关键的一蒸一晒，可成色，却比旁边炼药堂弟子做了三蒸三晒的，还要润泽。

可就在这时，变故，忽然发生了。

林远正低头炙着黄芪，忽然，旁边那个炼药堂的弟子，像是“失手”一般，脚下一绊，整个人，便朝他这边撞了过来。手里那盆洗药水，兜头兜脸，就朝林远的灶台泼了过来。

“哎呀！失手失手！”那弟子嘴上喊着，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林远却像是早有准备一般，身形一偏，让过那盆水，左手，顺势抄起案上的药铲，往灶膛里一拨。那盆水泼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却一滴，也没落到灶上。

“师兄，”林远淡淡道，“当心脚下。这演武场的砖，滑得很。”

那弟子脸色一僵，讪讪地，退回了自己的案前。评委席上，守真执事看得分明，沉声道：“大比之上，再有失手，按扰乱赛场论处！”

那弟子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造次。

评委席上，丹堂长老凑到柳长老耳边，低声道：“柳长老，这林远，炮制的手法，不像是野路子。倒像是……有师承的。方才辨药，十二味全对；如今炮制，又是滴水不漏。明日决赛，怕是压不住他。”

柳长老捻着佛珠，没有接话。他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演武场上的人群，最后，落在林远身上，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半晌，才慢悠悠道：“师承？一个外门杂役，能有什么师承？不过是，运气好，偷学了几年野路子罢了。决赛的方子，老夫心里，有数。”

丹堂长老识趣地，不再多言。他隐约觉得，这位炼药堂的老当家，心里，怕是已经盘算好了什么。只是那盘算，不知是冲着大比的桂冠去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

两轮下来，林远的成绩，排在第一。

消息一传开，演武场上，顿时炸了锅。外门的杂役弟子们，一个个兴奋不已：“看见没有？丹房的林管事，把炼药堂的弟子，都比下去了！”“谁说外门没人？咱们林管事，就是给外门争气的！”

炼药堂那边，胡三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凑到柳长老身边，压低声音道：“长老，这小子……有点邪门。明日决赛，若是让他赢了……”

柳长老捻着佛珠，慢悠悠道：“急什么。明日决赛，炼的是‘指定丹方’。那方子，是老夫定的——他林远，本事再大，还能大过老夫去？”

胡三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阴险的笑：“长老高明。”

大比散场时，守真执事，特意在演武场外，叫住了林远。

“林管事，”守真压低声音道，“你今日的表现，老夫都看在眼里。不过，老夫要提醒你一句——明日决赛，指定丹方，是柳长老定的。他一定会出难题。你，多加小心。”

林远拱了拱手：“多谢执事提点。弟子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守真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道，“还有——你丹房那几个弟子，这几日，也多留神。苏杏那丫头，刚出了事，别又让人钻了空子。”

林远心里一凛，正色道：“执事放心，弟子会安排人，日夜守着。”

回到丹房时，周平已经等在院子里了。他一见林远，便竖着大拇指，满脸堆笑：“远哥！你可太给咱们外门长脸了！你是没看见，炼药堂那些弟子，下场的时候，脸都绿了！”

“行了，别贫了。”林远笑道，“明日还有决赛呢。今儿，早点歇着。”

“歇着？”周平压低声音，“远哥，我可听说了——明日决赛的方子，是柳长老亲自从藏经阁里，挑了一个‘失传的古方’，要让参赛弟子，当场炼制。这古方，连炼药堂自己的弟子，都没见过。你说，这不是明摆着，要刁难你吗？”

“失传的古方？”林远眉头一挑，“你知道，是什么方子吗？”

“不知道。”周平摇头，“可我听执事堂的人说，那方子，是柳长老从一本残破的古书里，抄下来的。上头好多字，都模糊了。别说炼了，就是认，都认不全。”

林远心里，忽然一动。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那是散场前，枯竹长老派人送来的。信上，只写着几句话：“明日决赛，指定丹方，出自《丹道拾遗》残卷，名‘清心丸’。柳长老故意挑了这方子——因为方中引药‘无根水’，收录残卷时，缺了半句，谁也猜不透。你若能补出那半句，便赢了。”

“清心丸。”林远看着信，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在藏经阁，苦思数日的那个残方——主药天心草，引药无根水。他更想起枯竹长老那句“无根水，就是天上落下来的雨水，未落地之前，称为无根”。

原来，柳长老挑的这个“失传古方”，他早就补全了。

“柳长老啊柳长老，”林远在心底，轻轻道，“你千挑万选，挑了个‘难倒天下人’的方子。可你万万想不到——这方子，我早在藏经阁，就参透了。”

他收好信，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弟子，心里，渐渐安定下来。今夜，他要做的，不是苦思，而是休息。明日，他要把积攒了这么久的本事，堂堂正正地，都亮出来。

夜里，丹房里，弟子们围着一桌菜，给林远庆功。小石头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道：“师父，您太厉害了！那些炼药堂的弟子，看您的眼神，都直了！”

阿贵也笑道：“师父，今日演武场上，好多人都在说，您给外门长脸了。”

林远却没有多少喜色。他看着窗外那片夜色，缓缓道：“今日赢了，不算赢。明日决赛，才是真章。你们记住——决赛，柳长老指定丹方，他一定会出难题。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师父，”苏杏轻声道，“您一定能赢。我爹说过，邪不压正。”

林远看着她，又看了看围在桌边的弟子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他举起茶碗，笑道：“好。借你们吉言。明日，师父去把那‘头名’，给咱们丹房，挣回来！”

弟子们齐声欢呼。窗外，月色如水，檐下的药铃，在夜风里，一声一声地响着，像是替这间小小的丹房，擂着战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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