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内鬼

会考放榜，是在第三日的清晨。

外门演武场边的影壁上，贴出一张大大的红榜。林远带着弟子们赶到时，榜前已经围满了人。

“快看快看！第一名，炼药堂赵山，总分九十八！”

“第二名，炼药堂钱五，九十七！”

“第三名，炼药堂孙六，九十六！前三名，又是炼药堂包了！”

“哎，你们看第七名——丹房苏杏？总分八十九？丹房什么时候出这么个丫头了？”

“可不是嘛！听说她第二场炮制，一个人炮了附子，第三场抽到通神篇的方子，还能论丹论得头头是道！把考官都镇住了！”

“那有什么用？还不是没炼成丹，白瞎了前三场的好名次……”

议论声里，苏杏攥着拳头，盯着榜上自己的名字，眼眶有点发热。第七名——这个名次，放在往年，足够她进入内门丹院的候选名单了。可她知道，若不是师父在考场上的那一声”且慢”，她恐怕连第七名都保不住。

“好样的。”林远站在她身后，低声道，“第七名，比我想的还高。”

“师父，”苏杏转身，声音有点发颤，“我本该更高的……我第二场明明……”

“够了。”林远打断她，“第七名，就是第七名。你记住，会考的名次，不是终点，是起点。你这一场的收获，比名次重要得多——你学会了稳，学会了辨，学会了在有人使坏的时候，把心定住。这些，考官考不出来，却是真正的本事。”

苏杏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石头凑过来，一脸得意：“远哥，我也进了前十五！阿哑第九，阿贵第十五！咱们丹房，四个人全在前二十！这可是头一回！”

“好。”林远笑着点了点头，“今儿个高兴，晚上，我给你们做顿好的。”

弟子们欢呼起来。林远看着他们笑闹，心里却悄悄记着一件事：昨晚他回丹房时，分明觉得，有人动过他的东西。

散场后，日头西斜。丹房里，阿贵忙着生火，小石头蹲在灶台边剥蒜，阿哑劈柴，苏杏则把白天会考的题目，一样一样记进簿子里。林远在正堂里踱了几步，忽然对阿贵道：“阿贵，你去后院，把那畦丹参浇了水。小石头，你把灶台下的炭火，多备一筐。”

两个弟子应声去了。林远看着他们走远，这才转身，回到正堂，轻轻掩上门。

他走到书案前，打开暗格，取出《济世丹经》中卷残本。他翻到昨夜读的那一页，指尖在页角轻轻一捻——他果然看到，页角上，多了一道极细的折痕。

“有人动过这本书。”林远目光一凝。

他昨夜熄灯前，特意把书页的折角压平，又记了个记号：在第七十七页的页角，夹了一根发丝。如今发丝不见了，页角却多了道折痕——分明是有人翻过这本书，又怕被发现，匆忙合上，才留下了这道痕。

“会是谁呢？”林远低声道。

他想起昨夜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又想起这些日子，丹房里的种种异常——会考前，秦松分明提前知道了丹房要报哪些人；通神篇的考题，也分明是冲着苏杏来的。若说没有内应，他是不信的。

“好。”他目光渐冷，“我倒要看看，这个内鬼，是谁。”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残本重新放回暗格，又取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赝品——封皮一模一样，内页却只抄了上卷的基础丹方——摆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这本书，是专门给’内鬼’准备的。”他低声道，“你既然惦记《济世丹经》，我就让你偷个够。”

入夜，丹房熄了灯。几个弟子都睡下了，正堂里，一片寂静。

子时刚过，一个黑影，悄悄摸进了正堂。

那黑影脚步极轻，熟门熟路地摸到书案前，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眼就看到了那本摊开的《济世丹经》——他伸手，正要拿起，忽然，正堂里”啪”地一声，灯火大亮。

黑影猛地一僵，抬起头，正对上林远那双清冷的眼睛。

“小六。”林远坐在阴影里，声音平静，“我猜过很多人，就是没想到，是你。”

那黑影，是丹房里打杂的小六。他平日里话不多，做事也算勤快，林远接手丹房后，见他可怜，还特意留了他下来。此刻，他手里还攥着那本赝品《济世丹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管……管事，我、我……”

“你什么？”林远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你是秦松的人，对不对？从你进丹房第一天起，你就是他安排在我这儿的眼线，对不对？”

小六”扑通”一声跪下了：“管事！管事饶命！我、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娘病重在床，秦执事说，只要我替他盯着丹房，他就出钱给我娘抓药……我、我一时糊涂……”

林远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他想起小六刚来时，瘦得跟竹竿似的，说是逃荒来的，家里没人了。他那时动了恻隐之心，留他下来，管吃管住。没想到，这个”逃荒来的孤儿”，竟是秦松埋下的一颗钉子。

“你娘的病，”林远沉默片刻，缓缓道，“现在好些了吗？”

小六一愣，眼泪滚滚而下：“好些了……秦执事确实送了几回药来。可他说，光送药不够，还得替他办事……管事，我知道我错了，您罚我吧！您怎么罚都行，只求您别赶我走——我娘要是知道我在外门干这种事，她、她得气死……”

林远叹了口气：“你起来吧。”

小六怔怔地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你偷这本书，是秦松让你偷的？”林远问。

“是……秦执事说，丹房里有本《济世丹经》，让我找机会偷出去，他要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丹方’。”小六低着头，“他还说，若我办成了，就保我娘下半辈子的药钱。”

“那你今晚，偷到了什么？”林远指了指他手里的书，“你看看，你手里的，是本什么书？”

小六低头一看，翻开几页，顿时呆住了——书上记的全是些基础丹方，什么温养丹、益气丹，都是丹房里人人会背的东西。

“这是假的。”林远道，“真的《济世丹经》，我早就收好了。我今晚故意摆这本书在这里，就是想看看，谁会来偷。”

小六脸色惨白：“管事……我、我中计了？”

“你中计了。”林远点头，“可也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顿了顿，道：“小六，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今晚就把你捆了，明早送去外门执事那里，说你偷盗丹房经书，按门规处置——轻则逐出山门，重则废去修为，你自己掂量。第二，你如实告诉我，秦松还让你干了什么，我保你平安，你娘的药钱，我来出。”

小六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管事！我说！我说！秦执事还让我——会考那晚，往丹房的药库里，掺了一批发霉的药材！他说，等会考结束后，外门要清点丹房药材储备，若查出霉变药材，就说丹房保管不善，好治您的罪！”

林远目光一凛：“那批霉变药材，掺在哪儿了？”

“在……在药库最里面那排药架上，靠墙第三层的角落里。”小六道，“我按他说的，把好药材换了几包出来，把霉变的塞了进去，用油纸包着，不细看发现不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秦松啊秦松，你可真是，一环扣一环。会考考场上做手脚，考场外还要挖坑埋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林远就是个教书匠，好欺负？”

他站起身，拍了拍小六的肩膀：“起来吧。今晚的事，你立了一功。霉变的药材，明早我带着你，一并去外门执事那里说清楚——你主动交代，我就不追究你偷书的事。往后，你娘的药钱，我出。”

小六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落了下来：“管事……您、您真的不赶我走？”

“不赶。”林远道，“可你要记住了：我这丹房里，容得下笨人，容得下懒人，唯独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人。今天这一页，我揭过去了。往后你若再犯，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小六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管事，我小六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丹房的了！”

林远看着他，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回书案前，吹灭灯火，望向窗外那轮明月，心里却翻涌着另一个念头——

小六说他娘的病，是秦松”送了几回药来”才好转的。可一个外门执事，哪来那么多银子，给一个杂役的娘买药？除非……他另有所图。

“秦松啊秦松，”他低声道，“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窗外的夜风，送来一阵凉意。远处的青云宗内门，隐在云雾深处，偶尔有灯火一闪而过，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而丹房里，那盏灯，又亮了。

次日一早，林远便带着小六，去了外门执事堂。

执事姓周，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掌管外门庶务多年，做事向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做派。他听了林远的话，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小六，眉头皱了起来：“丹房管事，你说你丹房的药库里，被人掺了霉变的药材？这小六子，又说是炼药堂秦执事指使的？”

“回执事，”林远道，“此事人证物证俱全。霉变的药材还在药库里，小六也愿当场对质。还请执事明断。”

周执事捻着胡子，沉吟半晌，道：“丹房管事，你也知道，秦执事是炼药堂的人。炼药堂与外门庶务，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你这事儿，若闹大了，怕是……”

他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周执事这话，倒像是在给我秦某人脸上贴金了。”

话音未落，秦松一步跨进堂来。他脸上挂着笑，目光却冷得像冰：“丹房管事林远，你一大早闹到执事堂，说本执事指使杂役，往你丹房药库里掺霉变药材？这话，可轻可重啊。你倒说说，本执事图什么？”

“图什么？”林远不慌不忙，道，“秦执事图什么，得问秦执事自己。我只知道，昨夜里，这位小六子，亲自到丹房正堂，偷我经书，被我当场拿住。他亲口供出，是秦执事指使——不仅要偷书，还要往药库里掺霉变药材，好栽赃丹房保管不善。人证在此，秦执事若不信，可当面问询。”

秦松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看向小六，目光如刀：“小六子，你可想清楚了？栽赃本执事，是什么下场？”

小六浑身一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执事……我、我……”

“小六，”林远在一旁，淡淡道，“你娘的病，秦执事送的药，可还在吃？你若照实说，你娘的药钱，我出；你若昧着良心改口，那就别怪我，把你偷书的事，一五一十地报上去。”

小六嘴唇哆嗦着，半晌，终于咬牙道：“回执事！小的……小的不敢说谎！确是秦执事身边的管事，给了小的一包银子，让小的盯着丹房，偷书、掺药！小的知道错了，求执事开恩！”

秦松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死死盯着小六，又看看林远，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一个丹房管事。这一局，算你赢了。”

他转身，朝周执事一拱手：“周执事，这杂役满口胡言，诬陷本执事。本执事事务繁忙，没工夫跟一个杂役对质。此事，本执事记下了。告辞！”

说完，他竟扬长而去。

周执事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又看向林远：“丹房管事，你也看见了。秦执事不认账，我也没法强按牛头喝水。这样吧——那批霉变药材，你自行清点销毁，报个损耗便是。至于这小六子……”

“执事，”林远道，“小六虽是受指使，可到底是他偷了我的经书。按门规，偷盗经书，轻则逐出山门。但念他初犯，又是受胁迫，且主动供出实情，我想替他求个情——留他在丹房，戴罪立功，如何？”

周执事想了想，点了点头：“也罢。你丹房的事，你看着办。只是莫要再闹出什么事来。”

林远拱手谢过，带着小六出了执事堂。

回到丹房，小六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林远。林远也不说话，径直走到药库最里面，把那几包用油纸包着的霉变药材，一一翻了出来，堆在院子里。

“都烧了吧。”他对阿贵道，“烧的时候看着点，别让火星子溅到别处。”

阿贵应了一声，招呼小石头一起，把霉变的药材搬到灶台下，一把火点了。火光里，小六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像做错事的孩子。

“别哭了。”林远走到他身边，“哭解决不了问题。从今天起，你跟着阿贵学认药。学得好，将来说不定还能考进内门丹院。学不好，就一辈子当个打杂的——你自己选。”

小六抹了把眼泪，重重地”嗯”了一声。

入夜，丹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林远坐在正堂里，翻开那本真正的《济世丹经》中卷，接着昨日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读。读着读着，他忽然【叮】的一声，系统提示在心底响起：

【检测到宿主成功化解宗门倾轧，识破内鬼，教化弟子小六向善。教化值+100。宿主当前境界：练气五层（中期）。系统解锁新任务：重续丹经（二）——宿主需在三个月内，修复《济世丹经》中卷’通神篇’三道残方，并至少教会一名弟子炼制其中一道。任务奖励：通神篇全解、练气六层突破契机。】

林远心头一动：“修复通神篇三道残方……”

他翻开残本，仔细一数——中卷”通神篇”共记有五道丹方，其中两道完整，三道残缺。残缺的三道，正是”请神引”“定神诀”“归神丹”——每道方子，都缺了关键的一味药材配伍。

“请神引缺’臣药’，定神诀缺’使药’，归神丹缺’火候注’……”他喃喃道，“这三道残方，要补全，怕是不容易。”

可他转念一想，又笑了：“不容易，才有意思。我前世教语文，最拿手的，就是给残缺的古文补全句。这补丹方，跟补古文，道理应是相通的——先看上下文，再推笔意，最后落笔。”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便重新铺开纸，把三道残方抄了下来，放在案头，准备慢慢琢磨。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檐下的药铃，在夜风里轻轻响着，像是在提醒他：路还长着呢。

接下来的日子，丹房的日子，过得安稳而充实。

小六果然说到做到，开始跟着阿贵学认药。他人虽笨，却肯下死功夫，头几天把几十味药材的名目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得手指头起了茧子。阿贵起初对他爱答不理，后来见他实在勤恳，也渐渐松了口，偶尔还会点拨他两句。

“小六，”这一日午后，阿贵蹲在药架前，一边整理药材，一边道，“你记住，咱们丹房，跟别的堂口不一样。远哥常说，学东西，不怕慢，就怕停。你只要肯学，总有一天能出师。”

小六用力点了点头：“贵哥，我记住了。”

丹房里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林远白天带着弟子们认药、炮制、炼丹，夜里便独自坐在正堂里，琢磨那三道残方。

他先是把”请神引”从头到尾又读了几遍，越读越觉得，这道方子缺的”臣药”，不该是寻常的培元之药。

“紫灵芝为君，取其通灵之气。通灵之气，需有药引导，方能入丹。”他喃喃道，“若是寻常人参、黄芪，药力太浊，只怕引导不了灵芝的灵性……若是石斛、天麻之属，又太轻浮……”

他想着想着，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段医书：“通神之剂，贵在引气归元。气者，血之帅也；血者，气之母也。欲引气，先养血；欲养血，须用当归、白芍之属……”

“当归！”他眼睛一亮，“当归，养血活血，引气归元，正是’请神引’缺的那味臣药！”

他提笔，在残方上补了一笔：“臣药：当归。取全当归，酒洗，微炒，研粉，量以君药之半。”

写罢，他自己端详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够稳妥，便又翻出苏杏爹留下的残本，比对了几味类似的方子，越比越觉得有理。

“成了。”他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第一道残方，算是补上了。虽不敢说十成把握，却也有了七成。”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正要吹灯，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谁？”他问。

“师父，是我。”门外传来苏杏的声音，“我睡不着，想再练一会儿火候。”

林远推开门，见苏杏抱着丹炉，站在月光下，一脸认真。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丹炉，忽然笑了：“也好。你既然睡不着，为师就陪你再练一场。”

师徒二人，便在院子里支起炉子，就着月光，又炼起丹来。炉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个人专注的脸。檐下的药铃，在夜风里响着，像是给这师徒二人，打着拍子。

远处，外门执事堂的灯火，早已熄了。可炼药堂的厢房里，一盏灯，却还亮着。

“执事，”灯下，一个属下压低声音道，“丹房那边，最近太平得很。那林远天天教弟子炼丹，还把那个小六子收编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秦松坐在灯下，指尖敲着桌面，半晌，才缓缓道：“急什么。会考不过是一道开胃菜。再过三个月，就是内门试炼——外门弟子，人人都想争那三个名额。他林远教出来的那几个小崽子，若也去争，那才是好戏开场。”

“执事的意思是……”

“内门试炼，生死自负。”秦松冷笑，“到时候，老夫有的是办法，让那教书匠，亲眼看着他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栽在试炼里。”

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又凑到了一起。而丹房院子里的那炉火，依然烧得正旺，映着师徒二人，浑然不觉。

夜风穿过回廊，把炼药堂那盏灯，也吹得晃了一晃。秦松抬手压住灯焰，眯着眼，望着窗外丹房方向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火光，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教书匠，你且得意。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玩。”

风停了，灯焰重新稳住。丹房那边，炉火却不知何时熄了，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入夜色深处。檐下的药铃，又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警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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