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规矩,卯时二刻,大厨房五十二眼灶,该一齐冒烟。这一日,日头爬上了檐角,五十眼灶冷着。贾母屋里的茶,辰时才端上来。鸳鸯接了,指尖往碗壁上一搭,没言语,只把碗轻轻放到老祖宗手边。传茶的婆子低着头:“灶上的人,一多半儿告了病。”贾母端起来呷了一口,搁下。“温的。”两个字,满屋的丫头都矮了半截。不多时,各处的消息雪片也似飞进来:账房的笔停了;采买处没人领银子买米;各院挑水的只剩了一半;眼下正赶着给老太太办寿宴,寿宴上的活计,也停了一半。五十张告病的帖子,卯时正,一总儿送到门房上,像是商量好的,本来就是商量好的。
宝玉是踩着这一院子的消息进来的。昨儿夜里外书房走了水,燎着一只箱角。他到现场看了一趟,只睡了半夜,卯时又往柴房去了一趟,才过来请安。眼圈有些青,腰板却直。贾政已经在了,一甩袖子:“反了!儿子这就打发人请太医,挨家挨户地看,看他们是真病,还是假病!”
宝玉来时已顺道从门房取了那五十张帖子,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完了,双手递给贾政。“爹请看。帖子是五十个人署的名,病由只有两个字,心悸。”
“五十个人,一夜之间,害一样的病。”他顿了顿,“这病,来得也太齐整了。”
贾政把帖子往炕桌上一拍。贾母慢慢把那盏温茶吃完了,才开口:“后日,就是我的寿宴。他们拣这个当口躺倒,是躺给我看的。”她把茶碗一推:“都叫到花厅上去。老婆子七十岁,喝茶喝了六十年,头一回喝着一盏温吞的,总要问问明白。”看官须知,大户人家的"病",是一种怪病:主子要查什么,下人便一齐告病;主子查得紧,这病就害得齐整。这病吃药没用,能治它的只有一样,主子松口。
巳时,花厅。管事们黑压压跪了一地。贾母上首坐着,只管吃茶;贾政在左;宝玉在下手设了个座,是贾母亲自吩咐的。老祖宗半日才开口:“账是他查的,人也是他查出来的。今日这些人,叫他问。谁有话,回他。回完了,再回我。我不聋,我听着呢。”跪在最前头的,是银库总领吴新登。他磕了个头,声音又哑又直:“老祖宗明鉴,不是小的们懒怠,是小的们不敢当差。二爷查账,查到对牌上。可这几年府里,哪一处没走过对牌?真要一张一张查下去,小的们这几十家子人,一个也落不下,都得锁了去。小的们怕,这才一齐告了病。横竖是个没命,不如告病回家,还落个囫囵身子。”这话半是求告,半是要挟。几十个脑袋伏在地上,没一个敢抬。
宝玉站起来,走到跪着的人前头。“你们里头,有自己要躺的,有叫人家拿刀逼着躺的。人家在府里当差、数银子,拿你们挡在头里,砍下来先砍你们,砍不着他。你们替他躺,他可曾替你们想过一条活路?”
“再说一句。账在箱子里、在对牌名册上,不在你们腿上。你们躺一月,账等一月;躺一年,账等一年。可这府里离了哪一个人,都照旧开饭。你们今日撂了挑子,明日门外排着队等着进来的,能站满这花厅。”
“这会儿站起来就回去当差的,今日告病躺倒这一桩,一笔勾销。这是老祖宗的恩典,不是我的。恩典只此一回,往后谁再拿告病躺倒这一套要挟主子的,可就再没有第二回了。”
“该你们挑了:横竖要告老还家的,站左手。还想在荣国府当差的,站右手。”人群里一阵窸窣。谁也不敢头一个动,眼睛都往吴新登那几个身上瞟。究竟是谁先挪的,后来谁也说不清。总之有一个挪了,剩下的便跟着挪。不多时,四十多个自己挪到了右边;剩下七八个,钉在左边,一动不动。“右边的,都起来。”宝玉道,“今日这一桩,勾销了。回去当差,各归各位。”那四十多人愣了愣,爬起来,一躬到地,退出去了。花厅里霎时空了一大半。
宝玉回身,看着左边剩下的几个。“太医今日就出门。真病的,等大夫。装病的,等的是府里换人。你们躺着指望落个囫囵身子,躺到明日,连这个也落不着。此刻走,还来得及,再钉一刻,就走不了了。”那几个里头,又有两个拿眼角瞟了吴新登一眼,脸色慢慢白了,到底撑不住,把头磕下去,爬起来走了。剩下六个,吴新登跪在最前头,梗着脖子:“二爷这话,是把小的们往死路上逼。”
“逼你的是你自己。”宝玉看着他,顿了顿,“吴总领,你家婆娘,押着这些日子了。你道为何至今不发落?不是审不清,是主谋没露面。你替他顶着一日,你婆娘在里头便多熬一日。”吴新登梗着的脖子,一点一点地软了。宝玉不等他开口,“两口子,一个在里头替人扛着,一个在外头替人躺着。你替人家挡刀,人家可曾替你婆娘,想过一条活路?”吴新登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不出声儿。“她销账是实,被支使也是实。”宝玉道,“这一条,账上查得出来。至于怎么发落,不是我能许的。老太太、老爷的恩典,才是准数。”半晌,吴新登抬起头来,眼睛通红。他望着宝玉,嘴唇哆嗦,像是要跪直了求一句话,又像是要把什么硬咽回去,那句话到底没能出口,只把牙一咬,眼里那点硬气,一点点塌了下去。宝玉不再看他,转过身,向上首一揖:“老太太,老爷,方才儿子已回明。儿子斗胆:她的案子,只办她亲手做过的,不攀不扯。这么处置,可否?”贾母把茶碗一搁:“准。”吴新登朝上砰砰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转身冲着剩下那几个,一挥手:“都跟我回去当差!这躺倒的差事,谁爱当谁当!”那几个讪讪地爬起来,跟着走了。花厅里静了。贾政坐着,半日,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看官,今日这一场,宝玉的恩威,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满府听的。回去当差的,这一桩勾销,是恩。往后谁再拿告病躺倒这一套逼宫,就再没有第二回,是威。恩威一齐撒出去,比五十张帖子传得还快:打今日起,这府里的规矩改了,装病躺倒,逼不了主子。
午时未到,大厨房五十二眼灶,一齐冒了烟。灶上的火、账房里的笔墨、各院挑水的人,一样一样回来了。灶上的烟火,比什么告示都灵。倒是赵姨娘院里,听说前头闹了半日、又散了,午饭剩下半碗,只骂了一句:“白闹一场。”
掌灯时分,贾母吩咐了两句话,传到各处。头一句给下人:“明日老婆子的茶,再是温的,挨个儿来见我。”第二句给满府听:“今日几十号人一齐躺下逼宝玉松口,他眼皮也没跳一下;该放的放,该办的办,一点也不乱。我见过的管事老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临事不慌、分得清轻重的,头一个就是我那孙儿。”这两句话传到王夫人院里的时候,她院里静悄悄的。往日这个时辰,廊下该站着七八个回事的媳妇,这一日,一个也没有。她打发老嬷嬷去前头听信,顺带问门上:舅老爷那边可有人来?老嬷嬷去了半日,回来只在帘子外头站着,不肯进来。
王夫人隔着帘子问:“前头到底怎么样了?”
老嬷嬷在帘外回道:“花厅里的话……奴才们不敢学给太太听。”
王夫人闭了闭眼,隔了好一会,才问:“舅老爷那边呢?”
“门上也没见着人回来,还没回音。”
晚饭摆上来,她一个人用。往常嫌廊下回事的人吵,这一日,静得连筷子响都听得见。
三更,怡红院里还亮着一半儿灯。门上轻轻叩了两声。焙茗出去,回来时脚步放得极轻,低声道:“二爷,赖大来了。”
宝玉问:“这个时辰?”
“就他一个,还捧着个拜匣,在外头候着呢。”
宝玉披衣出来,站在廊下。袭人举着灯,跟在后头。赖大进来,五十多岁的人,腰弯成一张弓。拜匣举过头顶,膝盖一屈就跪下了,颤声道:“二爷,老奴这个时辰来惊动,是府里百年没有的规矩。可有一句话,白天不敢说,人多处,更不敢说。”宝玉站在廊下,没叫他起,只吐出一个字:“说。”赖大把头又低了低,才绕了一句:“后日,是老太太的寿宴。”
“这个我知道。”宝玉不动声色。赖大咬了咬牙,才道:“老奴白日里核寿宴的客单,见客单上新添了一位爷。”
“谁?”宝玉心里微微一沉。赖大往门外看了一眼,把拜匣又托高了些,声音压得只剩了气:“这位爷,是打忠顺王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7章 一语分左右》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