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拨渣算毒

赵姨娘在当院跪了一夜，膝盖还没直起来，宝玉已经站在外书房门口了。宝玉进去，贾政正在临帖。宝玉从袖中取出那一纸字据，双手捧上。贾政搁了笔，接过去，逐字逐行看了足有一炷香，只说两个字：“尚可。”须知这位老爷口中，“尚可”两个字，抵得旁人的十分褒奖。贾政把字据收进抽屉，重新提起笔来。屋里静了半日，只听见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忽然，笔停了。贾政道：“你老太太昨儿夜里没睡。”宝玉抬起头。“你林妹妹的病，太医的方子吃了十五日，越吃越沉。”贾政眼睛仍看着字帖，“老太太说，你既会查账，去把你妹妹的药，也这么查一遍。”宝玉起身：“儿子这就去。”

贾政叫住他:“宝玉。”

“儿子在。”

“只看药，只对数。别的话，一句不要多说。”

“儿子记下了。”

潇湘馆竹影半窗，满屋药香。郑婆子守着小炉煎药，紫鹃在旁照看，雪雁在廊下做针线。黛玉眉尖微蹙，倚在窗下看书，窗下一瘦影，肩上搭着件月白夹袄，人比那竹影还静。见宝玉进来，黛玉把书往下一放，冷笑道：“稀客。如今满府里谁不传，宝二爷长了一双账房的眼睛，睁开先看人家的进项。我们潇湘馆穷得连进项也没有，哪里敢劳动二爷的脚。”

宝玉先给她作了半个揖，笑道：“好妹妹，先别恼。是我这些日子没得空来，冷落了你，这可是我的不是。”见她仍不言语，才又道：“妹妹的进项，我倒是已经数过了，一日一服，十五日，十五服。老太太惦记，叫我来看看这药吃得值不值。”

“药有什么值不值。”说话间，黛玉咳了两声，忙拿帕子掩了口。咳完，那帕子拢在手心里，顺势往袖里一按。宝玉看着，眉头不觉一蹙，声音也放轻了：“妹妹夜里咳得重。”炉上的药咕嘟了一声，郑婆子扇火的手慢了一下。

“我几时夜里咳了？”黛玉重新拿起书，眼皮也不抬，“早起呛了口风罢咧。”

“日里咳，帕子撂在桌上等人收；夜里咳，帕子贴身收着，怕人瞧见。”宝玉声音更低了些，“方才妹妹收帕子，是往袖里按的。”黛玉捏着书页的手停了停，慢慢翻过一页去，却没看进去，只淡淡添了一句：“如今你倒会看人了，账看得清，人倒也看得透了。”宝玉听出她话里带刺，却只作不懂，把话头轻轻拨回原处，温声道：“妹妹既说没有，便算我多看了这一眼。我原不会看人，只会看药，旁的，我一句也不敢多说。”

紫鹃在炉边直起腰，忍不住道：“二爷这么一说，姑娘夜里咳了半宿，早起眼下还青着呢，只是姑娘不许奴才说。”

“紫鹃。”黛玉仍垂着眼，只叫了这一声，并不抬头，也不看宝玉。

“奴才多嘴。”紫鹃屈了屈膝，眼圈却红了。

看官须知：寄人篱下的人，连咳嗽都先掂一掂，这一声咳出去，惊动的是谁的觉。

宝玉不再提夜里咳，只问：“药吃了十五日，轻了，还是重了？”黛玉不答。紫鹃低下头去。不答，就是答了。宝玉心里已有几分：药既越吃越沉，缘故便在药里。“药渣别倒。”宝玉道，“今日的、昨日的、前日的，都在么？”

紫鹃一怔：“今日的刚煎完三遍，正要倒。前几日的，都倒在院角花底下肥花……”宝玉站起身，对紫鹃道：“都请来。药方也请来。”黛玉不知何时已抬了眼，在窗下看着他，手里那卷书早已忘了翻，只停在指间，问道：“你要做什么？”

“对账。”宝玉道。

紫鹃把今日的药渣倒在石桌上，摊作一摊，又取来药方。宝玉不碰药炉、不闻药汤，只拿一根拨火棍，拨开今日那摊。

紫鹃念道：“方上头一味，当归，三钱。”

“渣里三片。”宝玉道，“对得上。”

一味一味地过。白芍、茯苓、川芎、麦冬……紫鹃捧方念，宝玉拨渣数。十九味，味味对上。紫鹃松了口气：“都对……”宝玉把棍拨到底，从渣底拣出几粒灰褐色的小圆籽，一粒一粒摆在掌心。“方上有这一味么？”紫鹃看方，从头看到尾：“没有。”

“数数。”宝玉道。紫鹃数道：“一、二、三……七。七粒。”

“昨日的渣。”宝玉道。紫鹃跑去院角。她记得二爷方才问的是三日的渣，昨日和前日的又都倒在同一处花底下，索性把那两日的渣都刨了出来，昨日、前日各一捧，一趟捧回来，在石桌上分作两摊摊开。宝玉先拨昨日那捧，拣出七粒；再拨前日那捧，拣出七粒。三日的渣，分作三摊。黛玉不知何时站到了石桌边，声音很轻：“怎么会日日都是七粒……”紫鹃在旁迟疑道：“许是……抓药的手滑，多抓了罢？”

“手滑没有日日滑的，一滑还正好滑七粒。”宝玉把籽摊给她看，“这是数着投的。每日七粒，不多一粒，不少一粒，跟交账似的。”紫鹃凑近看那籽，看着看着，忽然一把抓住桌沿：“莱菔子！”

“什么？”宝玉道。

紫鹃道：“这是萝卜籽！姑娘的方子，十九味里人参为君。这籽最是破气，参一见了它，补力全散，去年奴才的娘吃参，郎中千叮万嘱，不许就着萝卜吃饭！”看官，你道奇也不奇：千金的人参，偏怕七个铜板的萝卜籽。

满屋的目光，一齐落到炉边那婆子身上。郑婆子丢下扇子就跪下了：“天老爷！奴才冤枉！这籽是药包里带的，不是奴才搁的！药是小库房领的，奴才捧回来什么样，就煎什么样。”

宝玉不接话：“没煎的药，还有几包？”紫鹃道：“还有三服，在架上。”

“取来。”宝玉道。三包药当众拆开，摊在白纸上。宝玉只做一件事：找。一粒一粒地找，找了三遍。三包药，干干净净，一粒籽也没有。

“药包是干净的，籽在渣里。”宝玉看着郑婆子，“籽是煎药时下的。煎药的，不是你么？”郑婆子的嘴张了张，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地擦。

宝玉又道：“我这话，可有一字冤了你？”

郑婆子不言语了。雪雁在廊下听了半日，忽然放下针线道：“我倒想起来，前儿我收拾笸箩，底上压着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包，不知是什么，我就撂着了。”说着把针线笸箩捧过来，从底上翻出那个纸包，递与宝玉。宝玉接过来，当众打开：半包灰褐圆籽，颜色大小，与渣里拣出的一般无二。纸包外头，还有个炭笔描的小字：“七”。教她的人，怕她记不住数。郑婆子一下子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是夹道里一个人塞给奴才的！蒙着脸！那人说，奴才要不投，就撵奴才儿子出府。奴才本待不依，可他连奴才儿子在马棚哪日当值都说得出来，奴才就知道惹不起。他教奴才每日投七粒，投到……投到姑娘起不了床……奴才不敢不投哇！”

宝玉道：“脸蒙着，看不清眉眼。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叫你记得的？”

“看不清，天黑，连高矮也辨不出……那人是捏着嗓子说话的，哑哑的，听不出是男是女。”郑妈哭着哭着，忽然想起什么，“就一样！那人袖口上一股子药香，不是灶上的烟火气，是小库房那股子药气！奴才常去领药，闻得出来！”

宝玉向紫鹃道：“打发人回老太太：林姑娘药里出了事，人赃都在，婆子也拿了，请老太太亲验。”紫鹃去了。黛玉立在石桌边，看着三摊药渣、两处纸包，忽然道：“这药，我竟吃了十五日。”说着，手指把袖口攥得死紧，声音低下去：“怪不得越吃越沉，原是有人嫌我碍事。”

“往后一口也不用吃了。”宝玉道，“方子请太医重看。煎药换雪雁，紫鹃看着。查清楚之前，这药罐子，交给我了。”他看着黛玉，又道：“方才那句‘有人嫌你碍事’，我不依。”黛玉看了他半日，轻轻点了点头。不多时，竹帘一挑，鸳鸯打起帘子，贾母拄着杖进来，王夫人跟在后头，手上绕着那串新佛珠。

“东西拿来我看。”鸳鸯捧上纸包并七粒籽。贾母捏起一粒，对光看了看，凑近闻了闻，撂下，只说一个字：“查。”宝玉从头回了一遍：三日药渣、每服七粒、干净药包、笸箩纸包、婆子口供。话说得极短，只报数，不论罪，数摆在那里，罪自己会说话。贾母听完，半日不言语。潇湘馆里静得听得见竹叶响。

“这会儿就把小库房上管药材的那起人，都叫到你那儿去！”贾母看着王夫人道，“药是打咱们自己库里出去的。外人进不来，进来了也摸不着灶。”她又指指瘫在地上的郑婆子：“把这婆子捆了，锁在柴房里，好生看着，别叫她寻了短见。死人，就是死账。”

王夫人道：“老太太说的是，媳妇这就去办。”

“药材上的账，从前在你手里。”贾母眼皮也没抬，“这本账，你翻过几页？”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停：“……是媳妇疏于查验。”

“疏于查验。”贾母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不再往下说。她转脸向宝玉，声气忽然松了：“好孩子，难为你。”又向鸳鸯：“回去把我屋里那匣子拿来，上回剩的那几支参，拣整的，都给林丫头配药。”顿了顿，环视一圈，“这回，谁再敢动一动试试。”满屋齐齐应了个“是”。王夫人跟着应了，佛珠捻得飞快。贾母又道：“往后林丫头的药，单放一处，宝玉替我盯着。煎药照宝玉方才说的，雪雁煎，紫鹃在旁看着。出了事，我只问你们两个。”

贾母去时，天已过午。王夫人跟在后头，一路没说话，佛珠一路没停。屋里静下来。黛玉倚在窗下，半日，忽然唤：“宝玉。”

“妹妹。”

“你从前也天天来。”她慢慢道，“来了问的是‘妹妹可大安了’。今日来了，问的是药渣。”宝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黛玉把书拿起来，又放下，到底说了一句：“也只有你。”

宝玉辞出来，紫鹃送到院门口，四下看了看，低声道：“二爷，那夹道里塞纸包的……到底是谁？”宝玉立在竹影里，往夹道的方向看了一眼，道：“药气是小库房的，塞纸包的人，在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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