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会审之前

一行人往山门走的时候，队伍里安静得吓人。

白天在后山断崖的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大家心里都清楚，许承就是典籍里说的劫根，满山煞气都向着他，可真到了要拿他问罪的时候，不少人心里又别扭。

按理说邪祟就该除，可许承从头到尾没动手伤人，黑潮冲上来那会儿，他明明有机会借着煞气挣脱禁制跑路，最后还是乖乖跟着静元走了。

一路下山，没人主动跟许承搭话，大家都悄悄和他拉开距离，时不时偷偷瞟他两眼，眼神里混杂着害怕、疑惑，还有点说不清的犹豫。

叶海一直跟在旁边，没走远。别的弟子议论的时候，他就有意无意挡一下，不想那些难听的话飘到许承耳朵里。

他心里乱得不行，一边是宗门传下来的规矩，劫根留在山上早晚是大祸。

一边是相处多年的师兄，他清楚许承什么性子，从来没有害人的念头，两种想法在脑子里撞来撞去，他不知道该站哪边。

静元走在许承旁边，一路没怎么说话，该看的他都看完了，从最开始许承不怕阴煞，到秽虫避让、潭底煞气主动靠拢，再到暗河黑潮冲着他涌过来，证据已经足够。

只是他心里也不像之前那样笃定，他管戒律这么多年，抓过无数被邪秽侵染的修士，还是第一次见到天生劫根却拼尽全力压制自己本能的人。

顾云舒走在队伍最前面。她今天已经尽量帮许承周旋，找理由拖延审问、岔开话题，可断崖那一下，所有遮掩全都没用了。

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再想帮他圆话根本不可能，她是宗门的圣女，职责就是除劫诛邪，明面上不能偏袒，只能按规矩来，可心里始终放不下。

等走到山门附近，消息早就传开了。

不少在外值守、练功的弟子听说搜山抓到祸根，都围过来看热闹，一开始大家还好奇，叽叽喳喳打听是谁，等看清队伍中间的许承，喧闹声一下子停了。

很多人都认识许承，知道他就是个不爱修炼、总被罚抄门规的普通内门弟子，平时看着懒散，也没什么坏心眼，谁都想不到他会和劫祸扯上关系。

短暂的震惊过后，人群慢慢往后退，自动空出一大片地方，没人敢靠近。小声的议论此起彼伏。

“真的是许承师兄？看着一点都不像啊。”

“可长老和圣女都这个样子，肯定假不了。”

“典籍上说劫根迟早失控，那咱们宗门岂不是很危险？”

听着这些话，许承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三年来天天藏着秘密，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现在被揭穿，反而少了一点悬着的煎熬，只是有点可惜，以后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混日子，去膳房蹭点心，陪着叶海练剑了。

静元听见周围越来越乱，出声呵斥，让围观弟子全部散开，不许私下议论案子。人群虽然退开了，目光还是牢牢锁在许承身上。

“圣女，事情不能再拖。”静元转头看向顾云舒，“证据齐全，立刻通知宗主和各峰峰主，开长老会审。”

顾云舒点头：“按宗门规矩办。”

这话听着公正，旁人听不出别的情绪，只有她自己清楚，这是许承要闯的最大一关。

静元看向许承：“从现在起，你暂时收押待审，锁住灵力，等候会审。不许反抗，不许逃跑。”

许承应了一声：“我知道。”

叶海急了，往前跨一步，对着静元拱手：“长老，师兄他从来没害过人！断崖那时候他明明可以脱身，却没有趁机作乱，能不能酌情从轻处置？”

“叶海。”静元看着他，语气没有松口，“会审看的是根源，不是只看眼下有没有作恶，你修了这么久的道，该明白这个道理。”

叶海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话反驳。宗门典籍写得明明白白，劫根本身就是隐患，不等动手害人，就已经是祸，可他心里实在接受不了这个说法。

顾云舒轻声劝了一句：“会审会把今天所有经过如实上报，不会刻意冤枉谁，你先退到一边。”

叶海攥紧拳头，心里又急又难受，只能往后退，眼睁睁看着执事上前，拿出锁灵链。

冰凉的链子扣在许承手腕上，一瞬间，他体内的灵力通道直接被封死，许承反倒松了口气，灵力被锁住，就不容易被四处游荡的煞气引诱，不会不小心失控，连累其他人。

执事带着许承往戒律堂走，静元、顾云舒还有一众长老跟在后面。

路上，静元放慢脚步，压着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再问你最后两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许承侧过头：“长老您问。”

“你这劫根，是天生就有，还是后来沾染上邪煞才变成这样？”

“天生的。”许承说得很干脆，“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我没得选。”

静元沉默了片刻，又问：“这么多年，煞气一直在引诱你，就没有一瞬间，想干脆放开压制，顺着本能来？”

许承脚步顿了一下。

他当然想过，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体内的东西不停躁动，煞气在耳边哄着他，告诉他不用硬扛，只要放开，所有压抑和委屈都能一扫而空。

他也会不甘心，凭什么别人生来坦荡，他生来就背着这样的罪名，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早晚要被正道处决。

可每次冒出这个念头，他都会想起紫云山上的日子，想起叶海，想起这些安稳过日子的同门，他不想毁掉这一切。

他轻轻摇了摇头：“就算难熬，我也没想过要毁掉谁。我只是想安安稳稳活下去而已。”

静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继续问话，他心里清楚，法理上，今天这场会审，许承很难有好结果，可良心上，他实在没法把许承当成一个十恶不赦的邪祟。

没多久，一行人到了戒律大殿。

殿里已经坐满了人，宗主、各个峰的峰主，还有几位资历老的长老全都到齐了。

大家收到消息之后，放下手里的事情赶过来，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审的是这次搜山查到的劫根。

许承被带到大殿中央站定，锁灵链还戴在手上。

宗主坐在主位，神色平静，先看向静元：“静元，这次搜山的经过，你从头到尾说清楚。”

静元上前一步，把进山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慢慢讲出来，从最开始发现许承不受阴煞影响，后面秽虫避让、水潭煞气主动靠拢，一直到断崖暗河黑潮爆发，每一处细节都没有隐瞒，包括许承明明有机会逃走，却选择顺从管束这件事，也如实说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几位长老互相对视，低声交换看法。

“万煞归源，确实是典籍记载的劫根之相。”

“这种东西留在宗门，后患无穷，一旦哪天压制不住，整座紫云山都要遭殃。”

“可听静元所说，他这些年一直克制，没有伤人，这又和记载里的劫根不一样。”

有人主张直接除掉，杜绝后患；也有人觉得事情特殊，不能照搬旧例，该好好斟酌，两边意见一下子分开了。

一名性子刚直的峰主开口，声音洪亮：“不管他现在有没有作恶，劫根的本性改不了，今天能忍住，不代表十年、百年之后也能忍住，咱们不能拿全山门弟子、山下百姓的安危去赌，依我看，直接就地斩除，永绝后患！”

这话一出，不少长老跟着点头，觉得稳妥。

叶海站在殿外旁听，听见这话，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想冲进去辩解，又被守殿的弟子拦住，只能急得手心冒汗。

许承站在大殿中间，听见这话，脸上依旧没什么激动的神色，这个结果，他早就预想过。

就在这时，顾云舒往前踏出一步，开口说话。

“宗主，各位长老。”她语气平稳，没有刻意偏袒，只说事实，“今日所见，所有煞气主动向他汇聚是真，但他一直在主动压制本能，没有借着煞气行凶，也是真，典籍只说了劫根会带来灾祸，却没有说，所有劫根都会主动为恶。”

“现在直接处决，确实能消除隐患，可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将来一定会失控。若是他能一直守住本心，那我们今天，就是杀了一个从来没有犯错的人。”

她的话让大殿里的争论停了下来。

方才提议斩杀的峰主闻言皱起眉：“圣女，劫根的本能刻在骨子里，不是靠本心就能长久压住的，等到失控那天，一切都晚了。”

“那也可以换别的法子。”顾云舒继续说，“不一定非要取他性命，可以找一处隔绝煞气的禁地，把他安置在那里，常年设下重重禁制看管，隔绝地脉煞气，不让他有被引诱的机会，既不用杀他，也能守住山门的安危。”

这个方案一出，大殿里又热闹起来。一部分长老觉得可行，留一条生路，也算守住正道的仁心。

另一部分人觉得太冒险，禁制总有破损的时候，一旦出事，代价太大。

宗主坐在主位，没有立刻拍板，目光落到许承身上：“许承，你自己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他身上。

许承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宗主，语气很实在：“我知道大家怕我失控，我不怪各位，我不想死，也不想因为我，连累紫云山，如果宗门愿意采纳圣女的办法，我愿意一辈子待在禁地里面，绝不主动踏出一步，好好配合禁制看管。”

他没有喊冤，没有争辩宿命不公，只是说出自己能接受的底线。

静元听完，开口补充：“我可以作证，今日断崖，他有机会作乱脱身，却选择安分跟随，心性上，和那些嗜杀邪秽不同。”

有了静元这句佐证，原本一心要除掉他的长老，也开始犹豫。

大殿里的争论持续了很久，两边各有道理，谁都没法说服对方，一边是苍生安稳，不敢赌。

一边是正道仁心，不愿错杀无辜。

宗主抬手，压下嘈杂的声音。

“这件事事关重大，不能仓促下定论。”他缓缓开口，“今天先暂时休审。许承继续关押在戒律堂的独牢，严加看管，禁制不能撤，我们所有人，明日再重新商议，敲定最后的处置办法。”

这个决定，算是暂时把许承的命先稳住了。

许承被执事带下去，送往戒律堂的牢房，路过殿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守在外面的叶海。

叶海眼眶发红，低声对他说：“师兄，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

许承轻轻笑了一下：“别冒险，你好好修炼，别因为我受牵连。”

说完，他跟着执事拐进幽暗的牢区。

大殿里面，长老们还没有散去，依旧在讨论两种方案的利弊，顾云舒站在一旁，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喘息，明天的商议，才是决定许承生死的关头。

静元看着许承被带走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

法理和人心，撞在了一起，没有两全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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