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梦6

资本世界是无情的，哪怕伤害的是自己。少年父亲和母亲工作的科斯特金融，在经济危机的风暴下没有活过08年的冬天就暴死了。倒闭的消息来得又急又干脆，前一天还在加班的办公室，第二天门口就贴了封条，员工们抱着纸箱站在大楼底下，风把纸箱里的文件吹出来，散了一地也没人去捡。

此时的家里，有稳定收入的仅剩少年一人。少年的父亲——金先生，曾经的精英金融学博士，年薪一度超过二十万美元的高薪人士，凭一己之力在10年内还完了全部的助学贷款，又在城市近郊买了一所独栋带小院的房子。那几年家里日子过得体面，院子里种着花，车道上停着车，逢年过节还能出去吃一顿像样的饭。在还完所有欠款、本应是新生活开始的时候，金家却意志消沉。父亲整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报纸，翻来覆去地看招聘版，红笔圈了几个又划掉，最后把报纸一折，搁在茶几上，半天不动。母亲出门找工作，回来时脸色比出门时还沉，鞋一脱就进厨房，锅碗碰得比平时响。没办法的两位高知只能去打零工。导致家里能稳定获取资金的仅剩少年一人。

与此同时，少年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去。联邦预算缩减，警察巡逻频率减少，人员缩减，街上的警车隔很久才晃过一辆。社会上的失业人员不断增加，黑帮人员不断增加，社会动荡，帮派火拼、抢劫、盗窃事件不断上演，夜里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闷响，分不清是枪声还是什么。但当局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新闻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说完就切到下一则，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

整个社会濒临崩溃，就连赌场实际也已经名存实亡。前厅的吊灯早就熄了，赌桌上也已经没人了了，轮盘，老虎机也很久没有响起。因为后台还有那几位献血的“爱心人士”，所以还是有人“光顾”。

就连一向冷漠的少年，看着家里的这一片狼藉，也忍不住叹息。寒冬到来，家里也没有往日的热乎气了。炉子里的柴照样烧着，只是从之前的不间断地烧改为晚上睡前烧一遍，其余都靠身上的衣物保暖。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穿着毛衣毛裤，腿上再搭条毯子，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淡淡的白雾，说句话都带出一小团。

可有一句话说得好，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专找苦命人。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寒潮来袭，从加拿大南下的寒潮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很快席卷了整个美国中部，其中就包括少年所在的城市。气温一天之内掉了二十几度，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面，把路边的垃圾袋和报纸卷上半空，又狠狠拍在墙上。给本就脆弱的人的神经来了一下沉重打击：运输被中断，警察直接介入超市维持秩序，因为如若不然超市的商品恐怕就都是免费的了。超市货架上的东西一天比一天空，面包和罐头最先被抢光，连冷冻柜里的东西都被人搬空了；供电变得极其不稳定，灯忽明忽暗，有时一停就是大半天；电费更是暴涨600倍，账单上的数字看得人眼晕。原来开电暖气取暖的那群人，现在连打开开关的勇气都没有，有人家的电暖器就搁在墙角，插头拔了，上面搭着晾不干的衣服。整个城市变得更加动荡，街上偶尔有车驶过，也是车窗紧闭、油门踩得飞快。事实上已经进入无政府状态，警局门口贴了通知，说非紧急情况请勿报案，因为报了也没人处理。

就连少年都无法通过“上班”获得收入。赌场那边已经好些天没传来消息了，西装男的办公室电话打不通，线路里只有一片沙沙的杂音。绝望的气息笼罩着整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对外的联系随着线路的中断而彻底消失，广播里翻来覆去只剩一段录音，说请市民保持冷静、等待救援，可那录音循环了一遍又一遍，后面连电台都哑了。整个城市与世隔绝，像被从地图上抠下来的一块，孤零零地悬在寒潮里。

有的老人见到眼前这一幕，笑了笑，饮弹自尽，仿佛是不忍心面对未来的生活。枪声在夜里响得格外清楚，闷闷的一声，隔几条街都能听见，可听见的人也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个身继续睡。从寒潮的第四天起，总是有来乞讨的人，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裹着能裹的一切，袖着手，脸冻得发紫。他们也不多话，就站着，偶尔敲两下门，声音轻得像怕吵着谁。都被少年一一赶走，开门，摆手，说没有，关门，动作干脆利落，一句多余的都不给。因为他知道，就家里的这点储备，三口人能不能撑到救援来的那一天都是一个未知数——橱柜里那一袋面、十几罐罐头、半箱饼干，他每天晚上都要清点一遍，数完了在心里算，算了又数，数目总是不见多。

市政部门也已停摆，街上的雪最高处可以到人的膝盖，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这让少年获取柴火越来越困难，他得往更远的地方走，去那些还没被人翻过的空屋子，把能拆的木板、能劈的家具拖回来。每趟回来，裤腿冻得硬邦邦的，鞋里灌进的雪化了又冻，脚趾头半天没知觉。

一天少年在外出时，看见肯一家房门大敞着，门板被风吹得一开一合，撞在门框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暗道不好，冲进去，只看见肯和他的父亲躺在血泊里，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黏在地板上，抠都抠不下来。他的母亲蜷在肯父子的身上，眼泪早已结冰，身上只穿着一件棉外套，人已经冻硬了，手还保持着抱着的姿势。屋里冷得像冰窖，炉子早熄了，桌上摆着三个盘子，盘子里早已空空如也。厨房的柜门打开想必已经被扫荡一遍了。肯是他在学校少有的朋友，因为其成绩优异，少年一直不想他踏入跟自己一样的歧途。现在也无须担心他会误入歧途了，永远。

少年在门口站了很久，风从背后灌进来，把屋里的冷气搅得更冷。他把肯一家送到了教堂，可教堂紧闭大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还能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孩子哭闹的动静。少年能感觉到里面有人，抬手拍了两下门，里面的声音一下子停了，没人应，也没人开。他也没心争论，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雪落在肩上，一层一层地积。最后他转身走了，把肯一家埋葬在了他家的后院，用铁锹一下一下地挖，冻土硬得像石头，挖了半天才挖出一个浅坑。埋好了，他站在坟前，喘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临走前，少年挥起了斧子，砍向了肯家原来的房子。第一下劈在门板上，木屑崩开；第二下劈在窗框上，玻璃哗啦一声碎了；第三下、第四下……他越砍越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这房子里劈出去，又像是要把它劈进地里，跟肯一家一起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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