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

房间是那位青年和一个女生。女生年龄不大，预测也就十七八岁那样，还只穿了一件睡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但气氛貌似不太愉快，剑拔弩张的氛围让我感到心情不太舒畅，好似有什么事堵在心口一样，闷闷地压着。

“刚才的场景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快给我送回去，不然我要报警了！”女生声音又尖又急，脚在地板上跺了一下。

“你听我说，你先冷静一下，你真的已经死了。”

“你放屁！老娘要是死了能在这说话？我就睡一觉怎么就死了。我告诉你，你要是再不说实话，老娘我砸了你这屋子！”她说着还真四下张望，像是在找能砸的东西。

青年一个响指，整间屋子瞬间消散，只留下那女人还愣在原地。四面一下子空了出来，黑沉沉的，脚下也没了实处的感觉。

看着眼前那神奇的景象，女人早已抖若筛糠，肩膀一抽一抽地颤：“这是踏马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到底在哪？在哪？你到底是谁！哦，我明白了，你一定是对我下毒了，我这是幻觉，对，一定是的！”她越说越快，越说越信，眼睛里却全是慌。

随即那女人疯了似的冲向了青年。青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到底怎样才能明白。”随即又是一个响指，四周又幻化出一个牢笼，铁栏从地面拔起来，将女人围住。女人撞在栏杆上，退了两步，攥着栏杆不撒手。

看着眼前那惶恐不安的女人，青年紧皱着眉，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答道：“我知道你很惶恐很不安，我尊重你的选择与想法。你可以选择回到那个虚假的场景里一直待下去，也可以选择回去，但是回去你是生是死，我无法保证。”

那女人狐疑地看了青年一眼，眼珠转了转，思索了一阵，开口道：“还生死无法保证，你只要给我送回去，其余都好商量。”

随即青年打了一个响指，那女人便原地消失了，连带着牢笼一起没了踪影。

四周的场景开始消散，我和青年又回到了那个大厅，四周的胶卷又缩回了无际的黑暗之中，一卷一卷地退远，最后只剩头顶那束光还落在青年身上。

“所以她回家去了？”

“不好说。我们称之为回家，实际回去到底是生是死、是如何境地，我们都不知情，因为你去了就没法回来。”

“咱们两个好像还没介绍吧，我叫瞻星。”

“我叫廖天明。其实你不用介绍的，毕竟你的生活我已经完整体验了一遍，但一直没自我介绍是我无礼了，请原谅我，毕竟自她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交流过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尾音里透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青年拍了拍手，又是一样的流程，白雾聚散，我们又回到了刚开始的那间屋子里。音乐照旧萦绕在我的耳旁，可能是放松的缘故，现在这些歌曲听着已经没有那么瘆人了。我们两个又回到了刚开始的坐位，茶杯还在原处，茶水甚至还是温的。

“廖先生，我想问，那我真的回不去了吗？”

“请不要这么叫我，显得我很老唉，叫我天明就好。还记得我说过吗，回去随时可以，但是不用我说你心里都应该清楚，你回去到底是生是死吧。”

“可我……”话到嘴边又欲言又止。

“我明白。这里的时间场与现实不同，我给那么多迷途羔羊哄睡，可据我所知，我的时间线甚至才刚过去了一天。但是你要走我也不勉强，这是你的选择，当然也感谢你陪我聊聊天，要不然我都要抑郁了。”他说着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那我就先待一阵吧，毕竟这么神奇的事还是头一回见，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这样吧，我入殓一位，你跟着我一起体验，我边工作边聊。”

场景再次变化，可我早已见怪不怪，好似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完全没有刚来时的看见这场景时的狼狈。白雾聚了又散，散得利落，我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时的大厅中央有一张床。说是床，实际是一张单腿白色的桌子罢了，桌面圆润光滑，边缘收得干净，白得没有一点杂色，白色的色调与整间漆黑而又庄重的大厅格格不入，像一块落入深色绸缎里的冷玉。灯光不再打在天明身上，反而聚在那张床上，光柱笔直地落下来，把桌面照得发亮，四周的暗沉便显得更沉了。

青年站在一边，示意我站在对面。我走过去，站定，桌面就在我手边，触手温凉。天明垂着眼，嘴唇微动，开始默念一些可能是咒语一类的东西。声音很低，低得听不清字句，却有一种沉沉的韵律，像水底的石子被水流慢慢推着滚。随着他的念诵，他周围涌现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细细的，一缕一缕地从他身侧浮起来，像被无形的手从空气里抽出的丝线。那些光开始汇聚，慢慢变成了一个金色的蛹，轮廓柔和，表面微微起伏，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成形。并伴随着蛹的形成，光蛹开始逐渐化为白色的粉尘，细密得像磨碎的光，一片一片地往天花板那束光里飞去，飞上去就化了，悄无声息。即使我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得无以复加——一个人就被这么几句召唤出来了？

我缓了缓内心的震惊，开口道：“我就是这么来的吧。”

但话还没说完，最后一片金光消散，光蛹散尽，桌上的身形凝实了。我又震惊了——当时撞我车的匪徒的其中一位，就是他！

眼前的人正是害死我的人。我的心里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胸口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连呼吸都滞了半拍。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下来看到的第二个人就是这么一个倒霉玩意。那张脸我认得清清楚楚——高速上从后视镜里越逼越近的车头，桥栏断裂时那一瞬间的侧影，还有坠江之前最后一眼瞥见的车窗后面那张模糊的脸。现在它就在我面前，躺在白桌上，安安静静的。

天明明显也愣了一下，念诵的动作停在半空，显然他也认出了这人是谁。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他露出其他表情——先前无论场景怎么变、那女生怎么闹，他都端着那副懒洋洋的从容，此刻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也僵了一僵。我们两个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大厅里静得只剩头顶那束光落下来的无声，连粉尘飞上去的动静都像被抽走了。

是他先打破了宁静：“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是他。”声音比先前低了些，带着点不太自在的停顿。

即使心里已经想把这个人撕成碎片，但我还是压下了冲动。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的那点疼反倒让我清醒了几分。这么做毫无意义，他早已死亡，就算是我能将他挫骨扬灰又能怎样呢？人都到了这一步，再大的火气也烧不到实处。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道：“这不怪你，你也预先不知道是他不是吗？继续吧，我倒要看看他到底为什么撞我。”话是这么说，可即使平复了心情，面对亲手害死自己的人后面几句也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字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去，腮帮子绷得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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