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石岩妖的嘴比剑贵

天亮了。

大泽的灰还是那个灰，像有人拿抹布在天上蹭了一层脏。顾墨睁开眼的时候右手还搭在断古上，掌心的水泡结了痂，布条粘在上面撕不下来，他拿牙齿咬着布条边一点点扯，扯到一半疼得嘶了一声。

楚乔儿已经在棚子外面了，蹲在石渚边缘的石头上，拿短剑柄敲水面。

"干嘛？"顾墨从棚子里钻出来，左肩膀的布条又松了，他拿右手拽了拽，拽不紧，楚乔儿回头看了一眼。

"过来。"

顾墨走过去，她拿短剑柄挑他布条打了个新结，手法比他自己绑的利索。

"你这结打得跟死人腰带似的。"她说。

"活人腰带也这德行。"

"活人腰带不会越绑越松。"

瘸腿马在木排上叫了，嘶的，肚子饿的那种叫法。楚元青从棚子里爬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着。

"它又饿了——"

"知道了。"

顾墨走到石渚边缘，低头看水面。昨晚那些绿苔还在漂，没发光的。他拿断古剑鞘敲了一下石头，咣的一声，水面震了一下，绿苔散开——底下没东西。

"没有灵草。"他说。

"那它吃什么？"楚元青指着木排上的瘸腿马，"通灵马不吃普通草料，饿两天就没力气了，到时候南荒深处怎么走？"

"问。"

顾墨转身往石渚中间走。空地上灶火灭了，石头灶里一堆灰，昨晚烤肉的骨头扔了一地。石岩妖的棚子在空地最里面，拿大石头垒的，门口蹲着个狐族在剥蛇皮。

"石岩。"

没人应。

"石岩。"

棚子里传来咔的一声，像石头磕石头。石岩妖从里面钻出来，石柱扛在肩上，黄眼珠子眯了一下。

"才天亮就喊。"

"瘸腿马要灵草。"顾墨说，"哪有？"

石岩妖把石柱换了个肩膀，想了一下。

"南边。"

"多远？"

"十里。水面上有个浅滩，长着蓝苔——不是昨晚那种浮萍，是长在石头上的。那种瘸腿马能吃。"

"带路？"

石岩妖看了他一眼。

"我的船不跑十里。"他说，"你们自己走木排过去。方向往南，看见水面上有石头冒头就是。"

"那地方安全？"

"浅滩不深，没有大妖。小妖有，但你们——"他看了一眼断古的剑鞘，"有那把剑，小妖不够砍。"

顾墨点了点头。

"还有。"石岩妖把石柱杵在地上，低头看着他，"南边十里过了浅滩，再往南二十里是白骨渡。白骨渡——"

他停了。

"白骨渡怎么？"

"白骨渡是妖皇地盘的边缘。"石岩妖说，"妖皇座下有四大妖将，白骨渡归其中一个管。那个妖将——脾气不好。"

"比熊族还不好？"

"熊族是粗，那个是阴。"石岩妖黄眼珠子转了一下，"熊族不服你当面说，那个妖将不服你——背后捅刀子。"

"叫什么？"

"白骨妖将。本体是条白骨蟒，化形不完全，半人半蛇，骨头露在外面。他管的那片水域叫白骨沼，全是死妖的骨头堆起来的。"

顾墨想了一下。

"过了白骨渡往南呢？"

"妖皇城。"石岩妖说，"南荒妖皇的本营。你们要去妖皇城？"

"路过。"

"路过妖皇城？"石岩妖嗤了一声，"人族路过妖皇城——上次这么干的是三百年前一个剑修，进去就没出来。"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顾墨没说。右手搭在断古上，拇指摩挲铜扣。

石岩妖看了他一会儿。

"行。"他说，"你们自己掂量。路线我给了。浅滩往南二十里白骨渡，白骨渡往南五十里妖皇城。封泽还有五天，五天走不到妖皇城，但能过白骨渡。"

五天。

封泽五天，天劫五天。

"够了。"

"够不够的，看命。"

石岩妖转身回棚子了，走了两步又停。

"对了。"他头也没回，"昨晚水蛇营的探子在你木排底下转了三圈。巡海使让他盯的。"

"知道。"

"巡海使不是不放心你。"石岩妖说，"巡海使是好奇。人族拿妖帅血养剑，他没见过，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看就看。"

"别让他看到不该看的。"

"什么是不该看的？"

石岩妖回头看了他一眼。

"断古全拔。"

他钻进棚子里了。

顾墨站在空地上，想了一下。

断古全拔——剑骨三层扛不住，全拔了烧的是自己。石岩妖知道，巡海使也知道。他们盯着，就是想看剑骨什么时候突破，什么时候能全拔。

看就看吧。

他走回棚子那边，楚乔儿把短剑插回后腰，楚元青在收拾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包金疮药。

"问到了？"楚乔儿问。

"问到了。南边十里浅滩捞灵草，二十里白骨渡，五十里妖皇城。五天封泽。"

"五天走九十里？"

"水路上木排走不快，瘸腿马踩水能快一些。"

"瘸腿马饿了走不动。"

"先捞草。"

四个人上了木排——瘸腿马早就站起来了，蹄子刨着木板，鼻子朝南边嗅。顾墨把断古解下来横在膝盖上坐着，右手攥着藤条一头，楚乔儿拿短剑柄当篙往石头上一撑，木排动了。

石岩妖的船没跟。乌篷船停在石渚另一头，石岩妖站在船头，石柱扛着，黄眼珠子看着他们走。

"他看着呢。"楚乔儿说。

"让他看。"

木排往南漂，瘸腿马站在上面，四条腿踩着木板，脖子伸得老长朝南边看。

十里不远。

木排走了小半个时辰，水面上的石头多了起来，一块一块冒头，黑石头上长着一层蓝绿色的苔，发着淡蓝光——不是昨晚那种浮萍，是长在石头上的，薄薄一层，像青苔染了蓝墨水。

"那就是？"楚元青指着石头。

"嗯。"顾墨说，"捞。"

瘸腿马已经把脑袋伸过去了，鼻子凑到石头上，舌头一卷，苔被卷下来，咔嚓咔嚓嚼。蓝光从它嘴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含着灯。

"好吃？"楚乔儿蹲在木排边上，拿短剑柄戳了一块石头上的苔，"什么味儿的？"

瘸腿马嚼了两口，打了个响鼻，口水滴在水面上，带蓝光。

"它说好吃。"楚元青说。

"它又不会说话。"

"通灵的马，你看它耳朵——"楚元青指着瘸腿马的耳朵，耳朵往后压着，抖了一下，"这是满意的意思。"

瘸腿马又卷了一口苔，嚼了，蓝光从嘴里灭了，咽下去了。它嚼了五六口，停下来，鼻子嗅了嗅，不吃了。

"饱了？"楚乔儿问。

瘸腿马低头喝水，喝了几口，抬起头，耳朵竖起来。

朝南边。

南边灰雾里那道白光又闪了。

这次不是一闪。是连闪——一下、两下、三下，间隔均匀，像有人在打信号。

"那是什么？"楚元青缩了缩脖子。

顾墨盯着南边看了几秒。

"不是自然光。"

"什么光打信号？"

"不知道。"

瘸腿马耳朵竖着，没怕，但戒备。跟之前地甲王和网妖出来之前不一样——那两次它毛竖起来往后压，这次是竖着，往前探。

不是危险。是警惕。

"有妖。"叶灵素在木排上说，她坐起来了，琵琶骨上的布条换了新的，脸色比昨天好一点，"白光是妖族传讯用的骨灯。白骨渡那边来的。"

"白骨渡？"顾墨看了一眼石岩妖说的方向，"才走了十里，白骨渡在二十里外。信号能传这么远？"

"妖将级传讯骨灯，传三十里。"叶灵素说，"白骨妖将的手下在前面等我们。"

"等？"

"不是等。是拦。"

瘸腿马往前迈了一步，蹄子踩在木排边缘，朝南边水面看。

白光又闪了。这次慢了，一下，停，一下，停。

像在数数。

"走。"顾墨站起来，断古从膝盖上提起来，"看看谁在前面拦。"

楚乔儿拔短剑，站到他旁边。

木排往南走，水面上的石头越来越多，浅了，瘸腿马能踩着石头走了。它从木排上跳下去，四蹄踩在石头上，嘎吱嘎吱响，朝南边走。

又走了两里。

水面窄了，两边石头高出水面一丈多，像河道。河道中间水浅，黑水只没过脚踝。瘸腿马踩着水走，木排跟在后面，楚乔儿拿短剑柄撑着石头壁。

河道拐了个弯。

白光从拐角那边射过来，亮的，照得水面一片白。

瘸腿马停了。

顾墨从木排上站起来，往拐角那边看。

河道拐过去，水面宽了一块，像个小小的潭。潭边上站着一个妖。

人形，但下半身是蛇尾，盘在石头上。上半身人形，皮肤灰白，脖子和脸颊上长着鳞片，一片一片的，青灰色的。没穿衣服，拿骨头串起来挂在腰上当裙子。手里拿根长骨头——不是棍，是真的骨头，大腿骨，一头磨尖了。

白骨妖将的手下。

"人族。"蛇尾妖开口了，声音嘶嘶的，像蛇信子吐气，"白骨渡在前头。我家将军说了，人族过白骨渡——得留点东西。"

"留什么？"顾墨说。

蛇尾妖拿骨头棒子指了指断古。

"那把剑。妖血养的剑，我家将军有兴趣。"

"要剑？"

"要剑。"

"不给。"

蛇尾妖的鳞片抖了一下。

"不给就别过白骨渡。"

"不过会死？"

"不过——"蛇尾妖笑了，尖牙露出来，"不过前面那二十里水路，我家将军安排了东西等着。你一只手废了，那个紫衣女动不了剑气，那匹马再通灵也就是匹马。你怎么过？"

顾墨看了他一会儿。

"你家将军让你来的？"

"将军麾下白骨营，我排第七。"

"排第七就敢来要剑？"

"排第七够砍你。"蛇尾妖把骨头棒子往地上一顿，蛇尾盘着石头往前滑了一步，"剑骨三层，我吞过的剑骨比你见过的都多。"

他往前滑了一步，又一步。

瘸腿马耳朵竖着，没退。

楚乔儿短剑横在身前。

顾墨右手搭在断古上。

"你确定要？"

蛇尾妖没说话，骨头棒子朝顾墨面门甩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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