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紫火砍出来的规矩

石渚的石头是黑的，一块摞一块，缝隙里塞着烂泥和枯草，踩上去咯吱响。瘸腿马留在木排上，它太大了，石渚上那些石头缝连人都怕踩空，更别说一匹马。

顾墨第一个上岸。右手攥着断古的剑柄，左手绑着布条垂在胸前，左肩膀每动一下都扯着锁骨那根筋，疼得太阳穴跳。他咬着后槽牙没吭声，一步踩上石渚边缘那块最高的石头。

楚乔儿跟在后面，短剑别在后腰，脚踩在黑石头上试了试，稳的。楚元青最后一个上来，两只手扒着石头边，腿抖得像筛糠，顾墨右手拽了他一把，他翻上来，趴在石头上喘。

石岩妖的船靠在石渚另一头，他扛着石柱跳上去，靴子踩在石头上咔咔响。

"跟上。"他头也没回。

石渚上搭着十几间棚子，有草的、有木板的、有拿骨头架子支起来的。棚子中间一小块空地，空地正中间垒着个石头灶，灶里烧着什么，冒黑烟，味儿跟大泽的腐草不一样，是肉香——烤妖兽的肉。

妖族在空地上坐着。三三两两，蹲着的趴着的站着的，几十个，全盯着他们四个。

顾墨扫了一圈。

狐族——尖耳朵，毛色不一，有白的灰的黄的，穿得最整齐，有的还披着袍子。熊族——人形但浑身毛，个头大，坐石头上像一堵墙。几个鸟妖，翅膀收在背后，半人半禽，嘴是尖的。角落里蹲着个蛇妖，下半身是尾巴盘着的，上半身人形，鳞片从脖子一直长到脸颊。

全看着他们。

没一个说话的。

瘸腿马在木排上打了个响鼻，声音传过来，石渚上几个妖耳朵动了动。

"人族。"一个熊族站起来，比石岩妖还高半头，浑身黑毛，胸口挂着串骨头项链，"石岩，你带人族来石渚？"

"巡逻队带的路。"石岩妖把石柱往地上一杵，"他们宰了地甲王，算半个——"

"半个什么？"熊族打断他，黄眼珠子盯着顾墨，"半个自己人？人族杀妖帅，那是抢地盘。地甲王的地盘谁接手还不知道呢，你带人族来分一杯？"

石岩妖没说话。

"还有那把剑。"另一个狐族站起来，尖耳朵往后压着，鼻子使劲嗅，"剑上有妖血味——地甲王的。你拿妖帅的血养剑？人族，你胆子不小。"

顾墨站在空地边上，没动。右手搭在断古上，拇指摩挲铜扣。

"顾兄弟——"楚元青缩在他后面，声音发颤。

"闭嘴。"

楚乔儿手按在短剑柄上，往顾墨左边靠了一步。她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布条洇着血，但站姿稳，下巴抬着。

叶灵素没上来。她留在木排上，琵琶骨上的伤动不了，隔着水面看着这边。

熊族从空地中间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踩得石头咔咔响。到顾墨面前站住了，低头看他。

两丈高的熊族，低头看一个一丈七的人族，像大人看小孩。

"剑给我看看。"

"不给。"

"不给？"熊族咧嘴，尖牙露出来，"你一只手废了，拿什么不给？"

他伸手去拿断古的剑柄。

顾墨右手没动。

但断古自己动了。

剑从鞘里滑出来三寸，紫光一闪，烫得熊族手指缩回去——指尖起了一串水泡，跟顾墨右手掌心那两个一模一样。

熊族愣了一下，看自己的手指。

"烫的？"

"紫火。"狐族那边有人喊，"妖血养的剑带紫火——那是地甲王的蚀骨火，沾上烂皮。"

熊族盯着断古看了两秒，把手收回来。

"有点意思。"他说，"一只手废了还能让剑自己出鞘。剑骨？"

"嗯。"

"剑骨几层？"

"三层。"

熊族嗤了一声。

"三层也敢进大泽深处？"他回头看了一圈石渚上的妖族，"这人族小子拿妖帅的血养剑，剑骨才三层——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你们说哪个？"

没人接话。

"我说是疯子。"熊族转回来看顾墨，"三层剑骨进南荒，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没死。"

"没死是因为运气好。地甲王皮硬，你捅腋下软皮——谁教你的？"

"自己找的。"

熊族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带着点佩服的笑，尖牙露出来，但这次不像要吃人。

"行。"他说，"剑骨三层，单手，宰了妖帅。算你有本事。"

他转身走回空地中间，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但石渚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他回头指了指顾墨，"住可以，别惹事。惹事了，石渚的规矩——谁砍谁，各凭本事。"

"知道了。"

石岩妖拿石柱指了指空地边上一个小棚子。

"那间空的，住那。"

棚子拿骨头架子支的，顶上盖着草席，一半漏风。顾墨走过去看了一眼，里面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几块石头当枕头。

"比木排强。"楚乔儿说。

楚元青钻进去，一屁股坐在干草上，长出了一口气。

顾墨把断古解下来放在棚子里的石头上，右手掌心的水泡破了又起，他拿布条重新缠了一圈。左肩膀的布条也松了，他拿右手咬着牙重新紧了紧死结。

楚乔儿在棚子口站着，看着石渚上那些妖族。

"那个熊族——"

"妖将级。"顾墨说，"比石岩妖高半头，应该是石渚上管事的之一。"

"他服我们？"

"不服。但忌惮。"

"忌惮什么？"

"断古的紫火。妖族怕妖血养的剑，不知道会烧成什么样。"

楚乔儿看了他一眼。

"你那剑——真的会烧妖？"

"不知道。"顾墨说，"没试过。"

楚乔儿嘴角抽了一下。

"你拿我们试？"

"拿妖试。"

远处水面上有动静。

不是桨声。是水花。大片的水花，像有什么大东西从南边过来，往石渚这边。

石岩妖从棚子外面走过，脚步停了一下。

"来了。"

"什么来了？"

"巡海使。"石岩妖说，"南荒大泽的巡海妖将，管着这片水域。石渚归他管。"

水面上一道黑浪推过来，浪头上一只妖站着。

不是走的，是踩着水。人形，但腿是鱼尾分叉的——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变成尾鳍，踩在水面上像踩在冰上，每一步水面结一层薄冰。穿青甲，甲片上刻着鳞片纹路，手里拿根长鞭，鞭子是水做的，甩一下水珠四溅。

"巡海使。"石岩妖低头行了个礼，不算恭敬，但规矩到了。

鱼尾妖踩着水面上了石渚，薄冰在石头上咔嚓响。他个子不高，比顾墨还矮半头，但那股压过来了——妖将巅峰，差一步妖帅。

他扫了一圈石渚上的妖族，最后看向顾墨的棚子。

"人族？"

"嗯。"顾墨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巡海使走过来，鱼尾踩在石头上每一步都带冰碴。到顾墨面前站住了，仰头看他——矮半头，但气势压人。

"石岩说你宰了地甲王。"

"嗯。"

"地甲王的地盘谁接手，归巡海司管。"巡海使说，"你杀了它，按规矩，地盘是你的——但你是人族，人族不能占大泽地盘。"

"不要地盘。"

"不要？"

"路过。"

巡海使看了他一会儿。

"路过杀妖帅？"他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你这路过挺凶。"

他鼻子动了动，跟狐族一样闻味道，但比狐族更准——鱼尾妖的嗅觉是水下练出来的。

"剑上有妖血。"他说，"地甲王的。你拿妖帅血养剑——胆子大。"

"活下来的办法。"

巡海使点了点头，没再问。

"石渚可以住。"他说，"但三条规矩。一，不杀人族以外的妖。二，不碰大泽深处的东西。三，六天内离开南荒水域。"

六天。

跟老祖的信一样。六天。

顾墨看着巡海使。

"为什么六天？"

巡海使的鱼尾在石头上踩了一下，冰碴碎了。

"六天后大泽封泽。"他说，"每年这个时候封一次，水涨，妖族回深处，外围清空。活物留在外围——淹死。"

"水涨多少？"

"淹过石渚。"

顾墨看了一眼脚下这块黑石头。六天后水涨上来，石渚没了，木排也漂不走——大泽封泽的时候水面涨三丈，什么硬地都淹。

"知道了。"他说，"六天内走。"

"走南边？"

"嗯。"

"南边深处是妖皇地盘。"巡海使说，"你那点人——"他看了一眼顾墨左肩膀，"算了。你自己掂量。"

他转身踩着冰碴走了，鱼尾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消失在南边灰雾里。

石岩妖站在棚子外面没走。

"他放你们一马。"他说，"巡海使平时不这么好说话。你那剑上的紫火——他忌惮。"

"妖族都忌惮？"

"妖血养的剑，烧的是妖的骨头。谁不怕自己的骨头被烧？"石岩妖把石柱换了个肩膀扛着，"但忌惮归忌惮，不是服。石渚上不服的妖多了去了，熊族算客气的。等天黑了——"

"天黑怎么？"

"天黑妖族喝酒，喝了酒什么都干得出来。"石岩妖看了他一眼，"你一只手废了，守得住？"

顾墨没说话。

石岩妖走了。

楚乔儿站在棚子口，把短剑拔出来又插回去，拔出来又插回去。

"天黑了怎么办？"

"天黑再说。"

瘸腿马在木排上叫了一声，嘶的，从水面上传过来，闷闷的。

顾墨看了一眼木排方向。叶灵素坐在木排边上，琵琶骨上的布条换了新的——楚乔儿早上给换的。她冲他摇了一下头，意思是不用管她。

天快黑了。

大泽里的天黑跟昨天一样，灰变深灰变黑。石渚上的妖族棚子里点起了火，烤肉的味儿浓了，有人拿骨头敲石头，咣咣响，有人唱歌——不是人族的调子，尖的，高高低低的，像风刮过骨头缝。

顾墨坐在棚子里，拿布条把断古的剑柄又缠了一圈。右手掌心的水泡破了，缠布条的时候粘住了，撕下来疼得抽气。

楚元青缩在棚子最里面，抱着膝盖。

"顾兄弟——天黑了真有事？"

"有事。"

"什么事？"

"等着看。"

楚乔儿坐在棚子口，短剑横在膝盖上，拿布条擦刃口。

石渚上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远处有妖在笑，嘎嘎的，像石头裂了。

瘸腿马在木排上又嘶了一声。

然后石渚边缘的石头响了。

脚步声。不是石岩妖那种咔咔响，是轻的，快的，好几个。

楚乔儿抬头。

棚子外面站了三个妖。

狐族，三个，尖耳朵，灰毛，手里拿着东西——不是刀，是铁钩，弯的，钩尖发亮。

"人族。"中间那个说，"出来。"

楚乔儿站起来，短剑横在身前。

"干嘛？"

"巡海使说了不杀人族以外的妖。"狐族说，"但我们没说不动人族。规矩是规矩，酒后的事——巡海使不管。"

他拿铁钩敲了一下棚子口的骨头架子，咣的一声。

"出来。单挑也行，三个一起上也行。剑骨三层——我们看看值不值三个妖将打。"

顾墨从棚子里站起来，右手搭在断古上。

"单挑。"他说。

"哦？"狐族愣了一下，"你一只手废了还要单挑？"

"一只手够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出了棚子。

石渚空地上的火光映着断古的剑鞘，紫光从布条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

三个狐族对视了一眼。

中间的那个把铁钩往地上一插。

"我先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