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个。”老周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又回头,压低声音,“楼下派出所来了两个人,刘队长带的队。城南那边出事了,昨晚上。”
白书瑶抬起头。
“什么事?”她问。
老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许海铭,最后还是说了。他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在手里绞了绞,绞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
“城南太平巷,有个老太太报的案。”老周说,“说她昨天夜里听见她男人跟她说话。”
“她男人?”
“死了十一年了。”老周说,“老太太叫宋玉芬,七十一。她说她***在厨房门口,跟她说——”
老周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他把抹布又绞了一圈,抹布的边角被他绞得拧成了一股绳。
“跟她说什么?”许海铭问。
老周的声音有点发抖:
“跟她说,‘别关阀’。”
许海铭坐在那儿,没动。他的拇指按在表冠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别关阀”三个字,他昨天上午在地下室那盘磁带里听过类似的——那个中年男人说“第七个名字,你们谁都不许记”。“别关阀”是另一句话,可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东西连着,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后颈又凉了一下。他想起G-07被齐根剪断的那个切口,剪的人手很稳,剪的是“第七个名字”后面的内容。现在“别关阀”从一个死了十一年的男人嘴里,传到了隔壁巷子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耳朵里。这中间隔了二十八年,隔了一道墙,隔了一条管廊。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别关阀。关什么阀?排水阀?通风阀?他不知道。他爸是声学技术员,不是管道工。他不知道阀门是什么。可那个死了十一年的男人知道。那个***在厨房门口,跟他老婆说“别关阀”。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想提醒谁?他想阻止什么?
手册里有一页画着一张图,图上画着一个方形的建筑,建筑上面标着几个箭头,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他当时看不懂那张图,现在他有点明白了——那张图画的就是城南潮汐观测站。图上的箭头标着通风井、排水阀、主控室。他爸在手册里画了这张图,像是在记录什么。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后悔了。他应该早点看的。
白书瑶已经站起来了。她把录音笔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口袋的拉链没拉上,录音笔的尾端露在外面,那圈蓝电工胶布晃了一下。她拿起桌上那杯美式,一口喝干了,凉的,她面无表情地把空杯子放进桌角的垃圾桶里。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响。她没收拾桌上的档案袋,袋子还摊在长桌上,口敞着。
许海铭坐在那儿,看着她站起来。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一个习惯了随时起身出发的人。她的冲锋衣在身后摆了一下,她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走啊。”
他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他经过长桌的时候,顺手把档案袋的口折上了。他的劳保手套还放在桌角,他捡起来塞进裤兜里。他的手指碰到表冠,表冠是凉的。他跟在白书瑶后面走出阅览室,门在身后带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走吧。”她说。
太平巷在城南老城的腹地,是那种地图上都快标不清的地方。
从主路拐进去要先过一段斜坡,坡两边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墙面被雨泡得发黑,一层一层的水渍像地图上的等高线。楼下全是小店:修脚的、补胎的、卖祭祀用品的,招牌挤在一起,塑料字的边角都翘了。修脚店门口坐着个老头,正在给一个年轻人剪脚指甲,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剪下来的指甲屑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补胎店门口蹲着个师傅,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在补一个内胎,内胎上抹了胶水,味道很冲,一股橡胶味。祭祀用品店的门半开着,里面摆着纸扎的楼房、汽车、手机,花花绿绿的,一个老太太正在门口挑纸元宝,纸元宝是金色的,一沓一沓码在纸箱子里。
巷子中间有一棵老榕树,树根把水泥地拱裂了,裂缝里长出草。榕树的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牌子上写着“古树名木 编号037”,牌子锈了,字快看不清了。树根底下的裂缝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榕树叶。一只橘猫蹲在树根上,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见人过来,耳朵动了一下,没跑。
巷子里的空气潮得厉害,墙根处长着青苔,踩上去滑。一只壁虎贴在砖墙上,一动不动,颜色和墙差不多。巷子两边的红砖楼阳台上晾着衣服,衣服是湿的,滴着水,水滴在楼下的雨棚上,“嗒、嗒”地响。有一家门口摆着两盆花,花已经枯了,花盆里长了草。
许海铭把自行车停在坡口,跟着白书瑶往里走。
雨刚停,地上全是水。白书瑶穿的是一双深灰色的户外鞋,踩过去不减速。许海铭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鞋帮上有几道细划痕,像是常走野外。鞋底的纹路很深,纹路里嵌着泥,干了的泥,一块一块地粘在鞋底上。她走路的步幅很大,冲锋衣的下摆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你经常跑现场?”他问。
“嗯。”白书瑶没回头,“做声学的不跑现场,靠什么吃饭。”
“我以为声学是在实验室里。”
“实验室是后半段。”她说,“前半段得知道声音是从哪来的。你得先站在那儿,听它怎么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快了一点,是那种讲到自己熟悉的东西时会不自觉加快的语速。许海铭听着,觉得这不像一个“来走流程”的人说的话。她的脚步很快,冲锋衣的下摆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鲨鱼夹夹着的头发在脑后甩了一下,那道裂痕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巷子越往里走越窄,两边的红砖楼越来越近,头顶上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拉着。地上的水洼越来越密,有些地方的水已经漫过了鞋底。许海铭的劳保鞋进水了,袜子湿了,他没管。他跟着白书瑶走过那段窄巷,巷子里的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混着一股煤球炉子的烟味和中药味。
白书瑶走在前面,步幅很大,步频很快。她的冲锋衣在身后摆着,像一面灰色的旗。许海铭跟在后面,他的劳保鞋进水了,袜子湿了,走一步“叽”一声。他没管,他在想昨天晚上地下室里的事——那个自己转起来的录音机,那个叫他名字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没人,只有那辆警用面包车停在榕树底下。
巷子两边的门口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披着外套,在看热闹。他们看见白书瑶和许海铭走过来,都转过头来看。一个老头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他们。一个老太太端着个碗,碗里盛着饭,边吃边看。他们不说话,就看着。
有个老太太端着碗凑到白书瑶旁边,问:“姑娘,你们是派出所的?”
白书瑶没回头,说:“市里普查的。”
“普查?”老太太嘀咕了一句,“查啥?”
没人回答她。她站在那儿,端着碗,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宋玉芬家在巷子的中段的二楼。
楼下已经围了七八个人,全是街坊,披着外套看热闹。派出所那辆警用面包车停在榕树底下,车轮压着草。刘队长站在单元门口抽烟,四十来岁,身材结实,剃着板寸,制服外面套了件旧夹克。夹克的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出制服的蓝色领子。他夹着烟的手指发黄,是老烟枪的手。他脚边扔了两个烟头,他用鞋底碾了碾。
他看见许海铭,把烟掐了。烟头扔在地上,他用鞋底碾了一下,碾进泥里。
“小许?”
“刘队。”
“你怎么来了?”刘队长看了白书瑶一眼,白书瑶已经把工作证掏出来了,递过去。工作证是塑封的,她从冲锋衣内袋里摸出来的时候,许海铭看见内袋里还塞着一个小本子,本子的边角露在外面。工作证上贴着她的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她比现在瘦一点,头发短一点。
“市里普查的。”刘队长看完,把证件还给她,皱着眉,“这事儿跟声环境普查有什么关系?”
“宋阿姨听到的是一段人声。”白书瑶说,“人声属于声环境。”
刘队长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看了白书瑶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他把夹克的拉链拉了拉,拉链头卡在一半,他使劲拉了一下,拉上去了。
“姑娘,”他说,“这大姐说的是她死去的男人跟她说话。”
“我知道她这么认为。”白书瑶说,“我要确认的是,这段人声的物理来源。”
刘队长看了她两秒,又看了看许海铭。许海铭没说话,他站在白书瑶后面半步,手插在裤兜里,拇指隔着布料按着表冠。
“行。你们文化人说话我听不懂。”刘队长把夹克的拉链拉了拉,“上吧,老太太在楼上,吓得不轻,你们别刺激她。”
刘队长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靠在单元门口的墙上,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他看着许海铭和白书瑶上楼,眼睛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玉芬住在二楼东户。
楼梯间的墙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的扶手是铁的,锈了,握上去一手红。楼道里有一股中药味,混着一股煤球炉子的烟味。许海铭跟在白书瑶后面上楼,台阶上有水印,是从楼上住户门口带下来的。二楼的楼道里堆着几个纸箱子,箱子上写着“大米”,旁边靠着一辆儿童自行车,自行车的轮子已经瘪了。
门开着,屋里一股中药味。老式两室一厅,水泥地,家具都是九十年代的样式。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绣工不算好,“兴”字的最后一针歪了。边上挂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个瘦高的老头,穿着蓝色工作服,站在一台机器旁边。照片的玻璃框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劈到右下角。相框下面压着一张红纸条,红纸条上写着“福”字,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手里攥着个暖水袋。她的手抖,暖水袋的水面一晃一晃。沙发是布面的,扶手那里磨出了一个洞,洞里露出里面的黄海绵。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白瓷杯,杯子里的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茶几上还放着一个药盒,药盒的盖子开着,里面装着几种药片,有一板已经抠空了。
沙发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台旧电视,电视上面盖着一块钩针钩的桌布,桌布上落了一层灰。电视柜旁边是一个衣架,衣架上挂着一件蓝色工作服,工作服的袖口磨破了。那是宋玉芬丈夫的衣服,她一直没舍得扔。工作服的胸口袋上绣着两个字,许海铭凑近看了一眼,是个名字,绣的针脚很密。
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旧衣柜,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老太太的衣服。衣柜上面摆着一台缝纫机,缝纫机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很久没用了。缝纫机旁边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发黄了,照片里的人他不认识。
客厅的窗户朝北,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雨后的泥土味。窗户下面放着一个小板凳,板凳上坐着一只猫,猫是橘色的,看见人进来,耳朵动了一下,从板凳上跳下来,溜进里屋了。里屋的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床,床上铺着花床单,床单皱皱的,像是刚起。
里屋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年画已经褪了色,上面印着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鱼。年画旁边贴着一张日历,日历翻到了三月,三月十四号那一天画了一个圈。许海铭看了一眼那个圈,心里动了一下。三月十四号。二十八年前的那一天,他爸死在城南潮汐观测站。
那个圈画得很重,笔尖把日历纸都划破了。不知道是谁画的,是宋玉芬画的,还是她男人活着的时候画的。二十八年前的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个老太太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画了二十八年?
许海铭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圈。手册里夹着一张一寸黑白照,他爸穿蓝布工作服,胸口口袋别一支笔,笑得一边嘴角翘。背面钢笔字:许长庚,31岁,声学组。他爸死在二十八年前,死的时候就是三十一岁。可现在白书瑶说,不是六个死在里面,是五个。五个人。那第七个人是谁?他是怎么出来的?他为什么没被算进去?
“宋阿姨。”刘队长蹲在她旁边,“这两位是市里来的,您把昨天夜里的事,再说一遍。”
宋玉芬抬起眼睛,看了看许海铭,又看了看白书瑶。她的眼睛是浑的,眼白发黄,眼角堆着眼屎。她看许海铭的时候眼神是散的,看白书瑶的时候,眼神忽然定住了。
她的目光在白书瑶脸上停住了。
“你是……”老太太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是老白的闺女?”
屋里一下子静了。
白书瑶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表情没有变,可许海铭看见她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食指关节,慢慢地抵上了下颌。
“阿姨您认错人了。”白书瑶说,“我姓白,但不是本地人。”
“不可能。”宋玉芬摇头,摇得很慢,脖子上的皮跟着晃,“你跟老白一个模子。老白家那俩孩子,大的那个我见过,你跟他一个眉眼——”
“宋阿姨。”刘队长打断,“说昨天晚上的事。”
老太太怔了一会儿,眼神慢慢散了。她低下头,用手指抠暖水袋的塞子。暖水袋的塞子是塑料的,已经发黄了,她抠了两下,没抠开。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暖水袋里的水“哗啦哗啦”地响。
“昨天夜里,十一点半吧。”她说,“我在厨房洗碗。厨房门是开着的,我听见有人喊我。”
“喊您什么?”
“喊我名字。玉芬,玉芬,叫了两声。”
“您回头了吗?”
“回了。”老太太说,“门口站着个人。背光,我看不清脸,可我看得见身形——瘦,肩膀塌着,站的时候头往前探一点。”
许海铭的后背一麻。
那是他的站姿。老周说过他“站没站相”,他姑姑骂了他十几年,说他像根煮熟的面条。他自己对着镜子也看过,肩是塌的,脖子往前探,像永远在找一样掉在地上的东西。他以为这是他二十八年自己站出来的毛病。此刻老太太用一句话把这个毛病描了一遍,描得又准又淡,像描墙上一道裂。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宋玉芬抬起头,眼睛红了,“他说:别关阀。”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说完就没了。我追出去,楼道里空空的,声控灯都没亮。”
她说到这里,把怀里那只暖水袋又攥紧了一点。暖水袋是橡胶的,外面套着一个钩花的布套,布套洗得发灰,角上磨出了毛。她的指节粗,皮松,手背上一片一片的老年斑,像溅上去的泥点。
“我鞋都没穿好。”她说,“一只脚踩着拖鞋,一只脚光着。楼道里那盏灯,我跺了三下脚,它才亮。亮了我一看,楼梯口什么都没有。声控灯这东西,有人走过去它才亮,没人它不亮。可我刚才明明听见他在门口说话。”
她咽了口唾沫。
“我扶着墙,从二楼走到一楼,又从一楼走回二楼。一楼的单元门关着,铁门,我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是锁着的,回来还是锁着的。楼道里就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我站在楼梯口,站了大概有五分钟,又听见那个声音——不是他了,是水管,水管里咕噜咕噜响。我们这楼老,管子走墙里,夜里什么动静都有。”
“您当时没叫人?”刘队长问。
“我叫谁。”宋玉芬说,“我闺女在城北,隔得远。隔壁是个出租屋,住的小年轻,上夜班,夜里不在家。我一个人住了十一年了。”
十一年。许海铭在心里算了一下。二〇一五年前后走的,到今年,正好十一年。
“我回屋,把门插上,在沙发上坐到天亮。”老太太说,“灯开了一整夜。我不敢关。”
屋里那股中药味一直没散。砂锅在客厅另一头的煤气灶上,火关了,药汤熬干了底,焦味盖在药味上面,闻久了舌根发苦。十字绣“家和万事兴”挂在沙发背后,丝线有些地方松了,垂下来一小截。相框就挂在十字绣旁边,照片里是个瘦高的老头,穿一身蓝色工作服,站在一台搅拌机旁边,手插在兜里,笑只笑一边嘴角。
许海铭看了那照片一眼。
老头瘦高,肩膀也是塌的。
照片边上还有一张小的,是彩色的,褪了色,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扎着马尾,站在学校门口。再旁边是一张奖状,卷了边,上面写着“先进工作者”,名字看不清。老太太的日子就这么挂在墙上,一年一年,一张一张。
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棕色的人造革,扶手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的黄布。沙发上搭着一条钩花的毯子,毯子洗得发灰,角上脱了线。沙发前面是一张矮茶几,茶几上搁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菊花茶,菊花已经开了,沉在缸底。茶几底下有一只暖水袋,橡胶的,外面套着钩花的布套,布套洗得发灰。
电视开着,声音关了,屏幕上在放一个广告,一个人对着镜头笑,嘴动着,没有声音。电视旁边是一个立式的电暖器,红管子亮着,把客厅烘得有一点热。电暖器上搭着一双棉袜,灰色的,烤得干硬。墙角有一个衣架,衣架上挂着一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跟老太太身上那件一样,叠得整整齐齐。
白书瑶往前走了一步。她穿一件灰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银戒,内侧发黑。她的头发是黑的,过肩,用一个黑色的鲨鱼夹拢着,夹子边上一道裂痕。她走路没声音,鞋踩在水泥地上,轻得像猫。
“宋阿姨,”她说,“您说的‘没了’,是突然消失,还是声音慢慢变小?”
老太太想了想。她想事情的时候眼珠往左边转,不看人。
“慢慢小的。”她说,“像人走远了。”
“从哪个方向远的?”
“厨房那边。”
“您能带我去厨房看看吗?”
宋玉芬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腿有点抖。刘队长要扶,她摆了摆手。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扣子一直扣到领口,裤子是那种老年宽松裤,脚上一双黑布棉鞋,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很轻的嚓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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