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朵朵花儿开

第 19 章 《太干净的人》

我把四个人分开问的。

分开问是为了对供。这招我以前在单位学过——出事故以后，调查组从来不把两个人放一块问，因为人在一块会互相补，补出来的话比真话还顺。

疤脸男带到第七排。年轻女人带到第九排。朵朵留在八号，让老太太陪着。

赵渝一个人跑两头，本子换了一支笔。

"李工，"她说，"我一个人记不过来。"

"你记要点。"

"要点是什么。"

"三件事。"我说，"这节车厢原来有多少人；他们吃什么；那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第一个问的是疤脸男。

他姓范。他说他原来坐第十四排靠窗。

"八号车厢原来多少人。"

"一百零六。"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是做统计的。"他说，"我在一个纸箱厂管库存。我数东西数了十九年。"

"那你记得你车厢里第一天有多少人。"

"一百零六。"

"你怎么数的。"

"我按座位数的。"他说，"二等座一排五个，一共二十排多一些。我按排数。"

"那你第二天数的呢。"

"一百零三。"

"少了三个。"

"对。"

"那三个人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第二天早上我起来，那三个座位是空的。座位上没有东西。"

"别的座位都有东西？"

"都有。"他说，"这就是我害怕的地方。"

"那你记得你车厢里第一天有多少人。"

"一百零六。"

"你怎么数的。"

"我按座位数的。"他说，"二等座一排五个，一共二十排多一些。我按排数。"

"那你第二天数的呢。"

"一百零三。"

"少了三个。"

"对。"

"那三个人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第二天早上我起来，那三个座位是空的。座位上没有东西。"

"别的座位都有东西？"

"都有。"他说，"这就是我害怕的地方。"

"那你数过没有。"

"数过。"他说，"第一天我数了一百零六，第二天我数了一百零三。"

"后来呢。"

他不说话了。

"后来你不数了？"

"后来我不敢数了。"

"为什么。"

"因为数出来比坐着的人多。"他说。

"多多少。"

"头一天多一个。"他说，"第二天多两个。"

"你确定你没数错。"

"我数了十九年库存。"他说，"我一年盘两次库，一次盘三万箱，盘完差错不超过三箱。"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数了。"

"因为我数到第三天，多出来的是七个。"他说，"我坐在第十四排，我数完一抬头，看见我斜对面有个人在看我。"

"那个人什么样。"

"我没看清。"他说，"我只看见他衣服是干净的。"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第二个问的是那个年轻女人。

她姓胡。二十二岁，去乌鲁木齐找她男朋友。

"八号车厢原来多少人。"

"八十几。"她说。

"八十几。"

"我不确定。"她说，"我没数过。"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什么？"

"你们七个人，哦不，你们四个。七天。你们吃什么。"

她说："有水。"

"水从哪来。"

"车厢里有。"

"哪儿。"

"箱子。"她说，"每天早上有箱子。"

"箱子什么样。"

"纸箱子。"她说，"不大，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一下，"放在过道中间。"

"箱子里有什么。"

"水。有时候有饼干。"

"你拿过吗。"

"拿过。"

"范哥拿过吗。"

她看了我一眼。

"他不知道。"她说，"他晕过去的时候我才去拿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我告诉他，他就要分。"她说，"他要分，他自己就不吃了。"

"箱子什么样。"

"纸箱子。"她说，"不大，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一下，"放在过道中间。"

"箱子里有什么。"

"水。有时候有饼干。"

"你拿过吗。"

"拿过。"

"范哥拿过吗。"

她看了我一眼。

"他不知道。"她说，"他晕过去的时候我才去拿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我告诉他，他就要分。"她说，"他要分，他自己就不吃了。"

我把这两份供词摆到一块。

第一处对不上：人数。一个说一百零六，一个说八十几。

第二处对不上更要命。

疤脸男说他们吃的来源是"自己带的，吃完就没了"。

姓胡的说"每天早上有箱子"。

一个说没有，一个说有。

这两个人里有一个在撒谎。

我把疤脸男叫过来，当着姓胡的面又问了一遍。

"你们有补给箱吗。"

"没有。"他说。

"她说有。"

他看了姓胡的一眼。

看了很久。

"她说的可能是真的。"他说。

"什么叫可能是真的。"

"因为我饿晕过两回。"他说，"我饿晕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吃什么。"

第三件事我问的是那个人。

我没敢当面问得太久。

我先站在八号车厢中部，离他大概二十米，看着他。

他站了六个小时，一直站在车厢尽头那扇门前面。他不动，不换脚，不靠墙。

我试着用眼睛看。

我闭眼，睁眼。

他的位置上还是空的。

【无法读取】

我先把另外三个人的手看了一遍。

范的手：指甲缝里是黑的，手背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口子，虎口那层皮糙得发硬。

胡的手：手指头冻得发红，指节那块裂了，裂口里塞着灰。

朵朵的手：脏得看不出颜色，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他的手：我站在二十米外看不见细节，我只看见那双手垂着，袖口那道边是一条直线，一点褶都没有。

我把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三秒。

停到第二秒半的时候，我后脖颈那块皮肤忽然一紧。

不是凉。是那种被人从背后盯着的感觉，我干信号那会儿值夜班有过——你在操作室里坐着，忽然觉得有人看你，你回头，门口没人。

我没回头。

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后颈那块皮肤发紧，紧得我脖子都不敢转。我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下才把眼睛移开。

我把眼睛移开了。

【判级眼】那四条代价里，第一条就是：注视超过三秒，被反向察觉。

三天以来第一次有人反过来看我。

那张纸是我从地上捡的。

它就掉在他站过的位置底下，贴着门缝。

纸不大，折了两折，是从一本书或者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不，不是撕的，是裁的，边裁得很齐。

我展开。

纸是硬的，边缘裁得很齐，裁的痕迹很新。

我把它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有一点霉味，很淡，像是很久没人翻过的本子里夹着的那种味道。

正面是一张卡。高铁上那种服务卡，硬纸的，上头印着一行字：

"尊敬的商务座旅客：如需服务，请按扶手呼叫键。"

背面有字。

是用圆珠笔写的。蓝色的。

我看着那三个字——不，看着那一行字，我先认的是笔迹，不是内容。

因为这笔迹我认得。

我师父写字有个毛病：他写"了"字，最后一笔那钩总是不收，甩出去一小截。他写"不"字，那一撇特别短，短得像个点。

这张纸背面的字，就是这样的。

"了"字甩出去一截。

"不"字那撇是个点。

我拿着纸往车厢尽头走。

我走了大概十步。

第十步的时候我抬头。

他还在那儿。

"你是谁。"我说。

他没答。

我又问了一遍。

"你先说你叫什么。"他说。

"李长平。"

"我知道。"他说，"你说完了，我再说。"

他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很普通，普通到让人害怕——不是哑的，不是怪的，就是一个正常的、三十来岁的男人的声音。

他说："你找错人了。"

我停住。

"我找谁。"

"我不知道你找谁。"他说，"我知道你找的不是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人。"

"你从上车第一天就在找。"他说，"你找得很仔细。你把这节车厢扫了四遍。"

我后脖颈那层汗毛全立着。

"你在看我。"我说。

"我在看你。"他说。

"看了多久。"

"从你第一天上厕所的时候。"他说。

我去问了朵朵。

她坐在第八排，抱着书包。

"朵朵。"

她抬头。

"那个人，"我说，"他跟你说过话吗。"

她摇头。

"他给过你东西吗。"

她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用睡觉。"

"我夜里起来。"

"你起来干什么。"

"我找妈妈。"

她说完这句，把脸埋进书包里了。

我蹲在她面前。我蹲了很久。

"朵朵。"

"嗯。"

"你妈妈——"

"我知道。"她说。

我去问了朵朵。

她坐在第八排，抱着书包。

"朵朵。"

她抬头。

"那个人，"我说，"他跟你说过话吗。"

她摇头。

"他给过你东西吗。"

她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用睡觉。"

"我夜里起来。"

"你起来干什么。"

"我找妈妈。"

她说完这句，把脸埋进书包里了。

我蹲在她面前。我蹲了很久。

"朵朵。"

"嗯。"

"你妈妈——"

"我知道。"她说。

我想往前走。

我刚迈了一步，他说了最后一句。

"你找的那个，"他说，"不在这趟车上。"

我把那张纸拿给一剪梅看。

她看了一眼正面，翻过去看背面。

看完她抬头。

"这字是谁的。"

"我师父的。"

"你师父在哪。"

"死了三年了。"

她把纸还给我。

"那这张纸，"她说，"是从死人手里递出来的。"

我把那张纸拿给一剪梅看。

她看了一眼正面，翻过去看背面。

看完她抬头。

"这字是谁的。"

"我师父的。"

"你师父在哪。"

"死了三年了。"

她把纸还给我。

"那这张纸，"她说，"是从死人手里递出来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没答。

我往前走了三步。

第四步我停住了，因为我已经走到车厢尽头了。

那扇门是列车连接门，通往前一节，从里面扣着，扣子我还没勾开。

门前面没有人。

我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动。

我回头看整节车厢。八号车厢从头到尾是通的，一趟走到底，中间没有能藏人的地方。行李架在上面，空的，我抬着头看了一圈。

没有人。

我低头看手里的那张纸。

纸背面的那行字，我还没读完。

我只读到了头四个字。

我把它举到窗边。

窗外的黑把纸上的字压得更黑了。

那头四个字是：他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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