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章 倒过来念，卤个锤子

人声是那天后半夜从喇叭里出来的。

先出来的还是敲击。四下，停，四下，停。敲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敲停了。

喇叭里沙沙响了一阵，响完，出来一个声音。

是个男的。声音很哑，哑得像嗓子破了很久没好。

他说了大概七八个字。

车厢里当时醒着的人不多，可能二十来个。这二十来个人，一个一个全坐起来了。

因为那声音是人。

那声音我听了三遍。

第一遍我只听出来是个男的。

第二遍我听出来他嗓子里有痰，说话的时候那口痰在里头咕噜了一下。

第三遍我听出来他说的不是一句，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句子有头有尾。

第一遍没人听懂。

"哪儿的？"有人问。

"不知道。"

"福建的？"

前排站起来一个瘦男人，说他老家莆田的。他把喇叭凑到耳朵边上听，听了三遍。

"不是。"他说，"闽南话我听得懂。这个不是。"

"新疆的？"

靠后的一个女的说她乌鲁木齐人。她听了一遍。

"不是。"她说，"维吾尔语不是这个调。"

"温州的？"

没人接。车厢里没有温州人。

"四川的？"

"四川话我听得懂。"有人说，"这个不是。"

一个坐第十一排的老太太说："是不是藏话？"

没人接。

又有人说："是不是外国人说的中国话？"

"外国人说的中国话我听过。"一个年轻女的说，"我以前在宾馆干过。外国人说话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这个是一整串。"

"那它像什么。"

"像倒着放。"她说。

问到后来没人再问了。

我把喇叭拿到手里，往前排走。

"会听东北话的举手。"

没人举。

"会听广东话的。"

最后一排有个小伙子举手。我把喇叭递过去，他贴着听了两遍。

"不是。"他说，"广东话有六个调，这个一个都没有。"

"那它像什么。"

"像倒放。"他说。

他把喇叭还给我，缩回座位里去了。

"倒放"这两个字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我把喇叭拿到手里，往前排走。

"会听东北话的举手。"

没人举。

"会听广东话的。"

最后一排有个小伙子举手。我把喇叭递过去，他贴着听了两遍。

"不是。"他说，"广东话有六个调，这个一个都没有。"

"那它像什么。"

"像倒放。"他说。

他把喇叭还给我，缩回座位里去了。

"倒放"这两个字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喇叭那头又说了两遍。

三遍，一字不差。

赵渝是这时候挤过来的。

她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就着手机那点光。

"再说一遍。"她说。

喇叭那头像是听懂了，又说了第四遍。

赵渝写完，抬起头。

"李工。"

"嗯。"

"这不是方言。"

"你怎么知道。"

"方言是音变了，顺没变。"她说，"这个不一样。这个音我听得清，可我拼不成话。"

"那是什么变了。"

她盯着本子上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

"顺序。"她说。

"什么顺序。"

"词序。"她说，"这个话是倒着的。"

"你怎么想到的。"

"我以前做数据清洗。"她说，"有一种脏数据，是文件被人倒着导进去的。你打开一看全是乱码，可你要是从最后一行往上读，它是对的。"

"那你现在怎么读。"

"我把这七个音节记下来，从后往前拼。"她说，"拼第一遍出来的是'个一有也边那们你'。"

"第二遍呢。"

"第二遍我把'们'和'你'换了个位置。"

"为什么换。"

"因为'们你'读不通。"她说，"'你们'才读得通。"

我一开始没听明白。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她那行字是用自己发明的记号写的，一个音节一个记号，写得密密麻麻。

"我从后头往前念一遍。"她说，"你听。"

她念了。

念第一遍的时候什么也没出来，就是一串怪声。

她又念了一遍。

念到一半，我后脖颈那层汗毛就起来了。

我听出来了。

我听出来的是七个字。

我把这七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完我的手心就湿了。

你们那边也有一个。

车厢里安静得吓人。

"再说一遍。"我说。

赵渝又念了一遍。

这回听出来的不止我一个。第三排有个女人"啊"了一声，用手把嘴捂住了。

"你们——"我说，"那边——"

我说到这儿就停了。

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它说"你们那边"，那是它知道"我们这边"。

它知道我们这边有多少人吗。

"也有一个。"赵渝说。

我把这七个字在嘴里过了三遍。

"什么意思。"陈九问，"什么叫也有一个。"

没人答。

"是我们这边也有一个什么？"

"不知道。"赵渝说，"它没说是什么。"

"你说的是'一个'。"老太太在后面开口了，"不是'一个人'。"

"嗯。"

"一个什么，它没说。"

"没说。"

我们对着喇叭喊了回话。

我喊的是："你们那边有几个？"

喊完等了五分钟。

喇叭里只有沙沙声。

"它听不懂。"陈九说。

"它听得懂敲。"老周说，"它听不懂喊。"

"那就倒过来喊一遍。"

老周说："怎么倒。"

我试了试。

我站在喇叭前面，深吸一口气，然后倒着喊了一遍我自己的名字。

"平——长——李。"

喊完我自己先愣住了。

车厢里没有人笑。

赵渝把本子合上了。

"李工。"

"嗯。"

"我记了三遍。"她说，"三遍我都写的是'倒着喊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要记这个。"

"因为以后要是有人问我们那天干了什么，"她说，"我得说得出来。"

没有人笑这件事，比什么都让我难受。

后来是赵渝想了个办法。

她说我们不能倒着说话，可我们能倒着敲。

"三下是三，四下是四。"她说，"我们敲一串，让它自己拼。"

我们敲了。

敲之前我们吵了两句。

"别敲。"是第三排那个女的声音，"你敲了它就知道了。"

"它已经知道了。"老周说，"它把鞋塞进来的时候就知道我们在这儿。"

"那也不能主动打招呼。"

"不打招呼你怎么问它有几个人。"老周说，"你要是不问，你只能靠猜。"

没人再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第三排那个女的把手放下了。

敲的是"一"：一下。

停了很久。

喇叭那头回了一下。

一下。

"它对上了。"赵渝说。

我们再往下敲。

我们又敲了"二"：两下。

那边回了两下。

我们敲了"三"：三下。那边回三下。

敲四下，回四下。

五下，回五下。

六下，回六下。

敲七下的时候，那边停住了。

停得比前面每一次都久。

久到陈九都站起来了，他手里提着扳手，看着门，肩膀那块绷得紧紧的。

"它不回。"他说。

"再等等。"

等了大概四十秒。

那边回了七下。

七下。

赵渝把笔放下。

"李工。"

"嗯。"

"四五六都是马上回。"她说，"七等了四十秒。"

"九它回不过来。"

"七它回来了，"她说，"就是慢。"

我没说话。

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东西数到七要犹豫。

敲到"九"的时候，那边停住了。

停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喇叭那头开始敲，敲得很慢，一下一下，敲了很久。

数到后来赵渝不数了。她把笔放下。

"数不过来。"她说。

"多少。"

"我不知道。"她说，"我记了三遍，三遍都数岔了。"

天快亮的时候，喇叭那头又说话了。

这一次说得特别慢。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蹦出来的调子是硬的，硬得像木头敲在木头上。

可它是普通话。

它说的是：

"你。"

停。

"们。"

停。

"那。"

停。

"边。"

停。

"也。"

停。

"有。"

停。

"一。"

停。

"个。"

说完这八个字，喇叭就没声了。

车厢里没人说话。

我听见有人在哭。是很小的哭声，从第八排那边过来的，哭的人自己捂着嘴。

老周站在我旁边。他把扳手换到另一只手里。

"李工。"

"嗯。"

"它头一遍说的是倒的。"他说，"这一遍是正的。"

"我知道。"

"那中间这六个钟头，"他说，"它在干什么。"

我说："它在学。"

老周没说话。他把扳手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学得挺快。"他说，"六个钟头学会说人话，比我家那小子强。"

我在喇叭边上一直站到后半夜。

车厢里那股尿臭又爬过来了，爬到第七排停住。我喉咙发紧，紧得我咽了一口才说出话来。

赵渝一直没睡。她坐在我旁边，本子摊在膝盖上。

"李工。"

"嗯。"

"你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你也闭会儿眼。"她说，"你闭眼的时候我替你听。"

"你听得懂吗。"

"我听不懂。"她说，"我记。"

"记了有什么用。"

"以后有人听得懂的时候，"她说，"我这三遍就有用了。"

我把喇叭从她手里拿过来，贴在耳朵上。

那头什么都没有。

我又贴了一会儿，贴到耳朵发烫，还是什么都没有。

"它睡了。"赵渝说。

"你怎么知道它睡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说的是我希望它睡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

这个决定我没跟任何人商量过。

我决定第二天开门。

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个决定说了。

一剪梅听完看了我三秒。

"李长平。"她说。

"嗯。"

"你要是死在里头，"她说，"我不给你收尸。"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说，"我跟着你进去。"

我站在那儿，一直站到天亮。

我一直想着的是另一件事：它头一遍说这七个字的时候，说的是倒的。

这一遍，它说的是正的。

中间隔了六个小时。

它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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