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带徒

郭采购在她院里坐了四十分钟。

他把黑皮包打开，拿出一张纸，上头印着表格：品名、规格、数量、交货日期、单价。

"二百件童装，四到十岁的号，五个码，每个码四十件。"他用手指点着表格，"料我们出，加工费一件一块二，入冬前交，最晚十一月二十号。"

"一块二。"林秋萍把纸接过来看，"料子是什么料？"

"涤棉，我们公司库存的。"

"涤棉要缩水。"她说，"料子到我手里，我得先过水，晾到半干再裁。这一道工序，算在工期里。"

郭采购抬起头。

"你还懂这个？"

"我做厂里工装，缩水没做，退了八套。"

"老马跟我说了。"郭采购从包里摸出烟，"行，缩水算工期。十一月二十号交货，一天不能晚。晚了，我们公司要赔商店的。"

"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料子先到我这儿，我点数、验缩水，验完了签收。料子要是不够，我不担这个责任。"

"可以。"

"第二，先付三成加工费，七十二块。我招人、添线、添针，都得先垫钱。"

郭采购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个体户要预付款，你是第一个。"

"我不是要预付款。"林秋萍说，"我是要料子和工钱对得上。您二百件衣裳，一件一块二，二百四十块。我做完了您验，验完了走账，一层一层批下来，得两个月。我这两个月要给人开工钱。"

郭采购看了她一会儿，把烟点着。

"三成，我给你争取。"他说，"第三呢？"

"第三，验收标准得写清楚。领口几寸，袖长几寸，针脚一寸多少针。写在纸上，双方签字。不能到时候您说不行就不行。"

郭采购笑了一声，把烟摁在鞋底上。

"你这人，比我们科里的合同员还细。"

"我不细，我就得赔。"

第二天，她去了两户人家。

第一户在西头，姓刘，家里四个孩子，最小的十六，叫小芹。小芹念到初二就不念了，在家带弟弟。

第二户在南街，姓孙，姑娘叫春芳，十九，去年嫁的人，男人在砖厂干活，婆婆管家里的钱。

她把话说明白：计件，做一件童装三毛，管一顿午饭，不许把活带回家做。

小芹她娘先问："管饭管什么？"

"白面掺玉米面的两掺馒头，一个菜。菜里有油。"

"那行。"

春芳的婆婆问的是另一句："挣的钱归谁？"

"归她自己。"林秋萍说，"我当着她男人的面给。"

老太太的脸拉下来，进屋去了。春芳站在门口，手绞着衣角，小声说："我干。"

第三天早上，两个姑娘来了。

西屋清出一半，机子挪到窗下，光好。门板从灶屋卸下来，架在两条长凳上，当裁案。墙上钉了一张纸，是她夜里写的：

一、做坏一件，自己拆了重做，不计件。

二、料子有数，领多少，交多少，边角料留着称。

三、不许把活带回家做。

小芹念了一遍，念得磕磕巴巴。春芳念到第二条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教手艺，她教得笨。

她不讲道理，只让人看。她坐在机子前，脚踩踏板，手送布，一寸十二针，走到拐弯的地方，手一提，布一转，针不停。

"看见没有？"

"看见了。"

"你来。"

小芹上手，第一件做坏了。袖子接反了，左袖缝到右袖的位置。

"拆。"

小芹拆了一个钟头，拆得手指头发红。

第二件，领口上歪了半寸。

"拆。"

第三天，小芹做出了第一件合格的。她举着衣裳跑到院子里，对着太阳看。

春芳做得快。

她手巧，一天能做十五件，比小芹多五件。可她做活有个毛病：图快，跳工序。领口的包边压两道线，她压一道。

林秋萍站在她背后看了半天，没说话。

第八天，出了事。

那天下午，她让两个姑娘先回去，自己留下来点料。

料是百货公司送来的，一匹一匹，她用尺量过，记在本子上：一匹三十丈，二百件童装要用十八匹。

她把裁剩的布头收进一个麻袋，一捧一捧往里装。

装到一半，手停了。

麻袋里的布头，比她算的少。

她把手伸进去翻，翻出两块还没裁过的整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麻袋底下。两块布，各一尺多。

一尺多的布头，做不了什么大件，可裁一裁，够给孩子做双鞋面。

她把那两块布拿出来，摊在裁案上，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两个姑娘来了。

林秋萍没提布的事。她照常分活，照常教。到晌午吃饭的时候，她把那两块布放在裁案正中。

"今天的饭，晚点吃。"她说，"先把料对一下。"

春芳的筷子停在半空。

"百货公司的料，我领的时候点过，十八匹。裁到第八匹，剩的布头在这儿。"她把麻袋拖过来，往地上一倒。

布头哗啦摊开。

"我这儿有个规矩，写在墙上的第二条：料子有数，领多少，交多少，边角料留着称。"

小芹看看布，又看看她。

春芳的脸白了。

"秋萍姐。"她把筷子放下，"是我拿的。"

"拿了多少？"

"两块。我想着……做双鞋面。"

"你拿的时候，想过我怎么办没有？"林秋萍说，"这料子是百货公司的。到交货那天，人家点数，少了两块布，我赔钱，还是你赔？"

春芳低着头，不说话。

"我不赶你走。"林秋萍把布收起来，"你手巧，一天十五件，比小芹多五件，这个我认。可你把手巧用错了地方。"

"我……"

"这个月的工钱，扣三天。"她说，"三天是九件衣裳，两块七。你心里记着这个数。"

春芳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不赶我走？"

"我赶你走，你回家怎么跟你婆婆说？"林秋萍把碗推到她面前，"吃饭。吃完接着做。"

那天下午，春芳做得慢，一件一件，领口压了两道线。

小芹偷偷看她，看了一回，又看一回。

交货是在十一月十八号，比约好的早两天。

郭采购带了两个人来，在院里支起一张桌子，一件一件验。

验到第三十件，他停了。

"这件领口不圆。"

"我看看。"林秋萍接过来，对着光看，"圆。您拿尺量。"

郭采购拿软尺量了领围。

"是不差。"他把衣裳放下，"可看着不圆。"

"看着不圆，是因为这道包边压得紧。"她说，"童装的领口，压紧了不磨脖子。您要看着圆，我把压脚松半档，一件多花两分钟，二百件多六个钟头。"

郭采购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不用。就这样。"

验完二百件，退货十一件：三件袖长差半寸，八件有线头。

"线头剪了就行。"她把那八件抱过来，拿小剪刀一件一件剪，"袖长这三件，我今晚改，明天一早送到您公司。"

那天夜里，她把三件袖子拆了重上。小芹和春芳都没走，坐在旁边剪线头。

灯还是十五瓦的，三个人挤在灯底下，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她把十一件送到县百货公司。郭采购点了数，在一张单子上签了字。

"二百四十块，扣掉退货返工的钱，一共二百二十八。"他把单子推过来，"下个月十号走账。"

"郭科长。"她把单子收起来，"开春还有没有活？"

"有。"郭采购把笔帽扣上，"开春做衬衫，五百件。你要是吃得下，我还找你。"

她抱着空包袱往回走。

走到村口，看见赵德胜站在枣树下。

人瘦了一圈，脸是黄的，头发乱着，一件旧棉袄的扣子掉了两颗。他手里攥着一顶帽子，攥得变了形。

"秋萍。"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哑，"你……你能不能借我五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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