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错花布

布是第二天上午送来的。

男人把布卷从车上抱下来，往西屋门口一放，三十丈，压得门槛"咯"一声。

"你叫林秋萍？"他掏出一个小本子，"我记一下。我叫陈广林，在县印染厂跑供销。"

"陈师傅。"林秋萍把布解开一道缝，往里看。

"这布我卖了半个月，没人要。"陈广林把绳子收起来，"都说花色错，做衣裳丢人。你全要，我心里还犯嘀咕。"

"错花做里子。"她说。

陈广林的手停了。

"什么？"

"这布是单面印花，反过来说，里头是素面。"林秋萍把布翻过来，"错花在外头，人嫌；错花在里头，谁知道？孩子棉袄的里子、大人的夹袄里、门帘背面，都是往里头的。"

陈广林蹲下去，把布翻过来看，看了半天。

"我在印染厂跑了六年供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匹布我当废料卖，你当正经料子用。"

"本来就是正经料子。"林秋萍说，"纱是好的，染也透。"

他把小本子揣回口袋。

"我下回还有。"他说，"印坏的、缸底剩的、卷尾那几尺色不匀的，一个月能有一两匹。"

"有多少我要多少。"她说，"可我只能给你三毛一尺。"

"三毛五。"

"三毛一。"她把布头掀起一角，"你这布是等外品，厂里给你按废料结的账，一尺不到两毛。三毛一，你还有赚。"

陈广林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三毛一。"

那匹布，她量了三遍。

三十丈，三百尺。她拿炭条在地上算：一件小孩罩衣用三尺二，十条裤子用十八尺，五条围裙用七尺半。剩下的一概不动，等赶集看行情。

三天里，她做了十件小孩罩衣，五条围裙。

罩衣的做法跟别人不一样：错花的那一面做里子，外头是素面，她在领口和口袋沿上压了一道红边——是从碎布头里挑出来的正花，剪成一寸宽的条，包在边上。

素面配一道红花边，比整片花还耐看。

初十是集。

她起了个大早，把衣裳叠好，装进两个包袱，用扁担挑着，走八里地到镇上。

集在供销社门口那条街上，两边摆满了摊子。卖鸡蛋的、卖笤帚的、卖耗子药的、崩爆米花的。她找了个靠墙根的地方，把包袱皮铺在地上，衣裳一件一件摆开。

摆完了，她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旁边卖针线的老太太看她一眼："新来的？"

"嗯。"

"你得吆喝。"

"我……"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上一世她在赵家，天不亮起来做饭，喂猪，下地，挨打，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一句话。现在要她喊，喉咙是堵的。

第一个来看的是个抱孩子的妇女，蹲下，摸了摸罩衣的布。

"多少钱？"

"一块四。"

"这么贵？供销社的成衣才一块八。"

"这是一块四。"林秋萍蹲下去，"你看这针脚，一寸十二针，机子踩的。你看这领口，包了边，孩子穿不磨脖子。"

妇女把衣裳翻过来，看见里头的错花。

"哟，这花怎么是错的？"

"里子。"林秋萍把衣裳翻回正面，"花在里头，穿脏了翻过来还能穿一年。外头是素面，配这道红边，您看。"

妇女把衣裳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我家丫头六岁，穿多大的？"

"六岁穿三尺二的，正合。"

"一块二。"

"一块四，一分不少。"林秋萍说，"我这布不要票。供销社的布要票，您家布票还剩多少？"

妇女的手停了一下。

她掏出一块四，钱是卷着的，捋平了递过来。

第二件卖出去是在半个钟头以后。第三件、第四件，到晌午卖了七件。

晌午的时候，老周来了。

供销社的裁缝，五十来岁，穿一件灰褂子，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缸子里是茶叶水。他在她摊子前站住，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布是印染厂的等外品吧。"

"是。"

"错花的布，你也敢做衣裳卖？"

"我卖的是衣裳，不是布。"

老周笑了一声，转过来对旁边的人说："大伙儿瞧瞧，个体户的活。这布一尺三毛，做成衣裳卖一块四。这叫什么？这叫拿废料糊弄人。"

围着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林秋萍把手里正在叠的衣裳放下。

"周师傅。"她说，"您做一件小孩罩衣，手工多少钱？"

"我做衣裳，不接零活。"

"您接。上个月您给供销社主任家孩子做了一身，手工三块。"

老周的脸沉了。

"我这件卖一块四，布钱四毛五，手工九毛五。"林秋萍说，"您的手工是三块。您说我糊弄人，那您给大伙儿说说，您那一身好在哪儿？"

老周端着搪瓷缸，站了三秒钟，转身走了。

走到街口，他回头撂了一句："你等着。"

下午的生意反倒好了。

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来了就买一件。有个老太太拿了一件，翻来覆去看，最后说："你这孩子，说话硬。我买两件。"

太阳偏西的时候，十件罩衣卖完了，五条围裙剩两条。她数了钱，一共十八块二。

她蹲在墙根下，把钱一张一张捋平，按大小叠好。

十八块二。她在厂里做一套工装，八毛。这十件罩衣，用了三天。

收摊的时候，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一个包袱过来，包袱里是三件旧衣裳。

"你是做衣裳的？"她问，"我这衣裳，能不能改改？孩子长个了，袖子短了。"

林秋萍把衣裳抖开看。

"能改。袖口接一截，接同色的布，我这儿有。"她说，"一件五毛。"

"三件一块五？"

"一块五。"

妇女掏了钱。

林秋萍把旧衣裳收进包袱，忽然想到一件事：她这三天做的都是新衣裳，可集上这些人，手里没钱，家里有旧衣裳。

改一件五毛，一天能改八件。

她正想着，街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戴红袖章的人从人群里挤过来，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走到她摊子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包袱皮。

"谁让你在这儿摆的？"

"我……"

"有执照吗？"

林秋萍站起来。

"什么执照？"

"营业执照。"矮的那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城乡个体工商户，今年八月国务院下的条例，九月一号就施行了。你不知道？"

街上的人都停下脚步看。

"没有执照，属于无照经营。"高的那个伸手把她地上的包袱皮一卷，"东西先扣了。跟我们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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