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缩水

红旗纺织厂在东关，红砖墙，门口一块水泥牌子，字是红漆的，漆掉了一半。

林秋萍到的时候，车间里正换班。女工们从大门里涌出来，蓝布工装，头上包着白毛巾，说笑声能顶到墙上去。她逆着人流往里走，有人回头看她一眼。

退回的八套堆在三车间门口的条案上，用麻绳捆着。

她解开绳，一套一套摊开，先量袖窿。

样子上标的是四寸八。她做的，也是四寸八。可成衣平铺一量，四寸六。

她捏着袖口往两边抻，布是死的，抻不动。

马主任从办公室出来，脖子上还是那根皮尺，手里端一个搪瓷缸。

"看见了吧。"他说，"八套，全堆这儿。"

"马主任，我量过了。"林秋萍把一套样衣提起来，"袖窿我按表做的，四寸八，一分没少。可成衣缩了二分。"

"缩水你赖料子？"

"我赖料子。"她说得干脆，"这批涤棉，缩水率不止百分之二。厂里给的号型表，是按老棉布算的。"

马主任喝了口水，缸子放下，"咚"一声。

"料子是厂里进的，表是厂里发的。你按表做，做出来穿不进去，就是你的活不行。"

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女工放慢了脚步。

"马主任，我问一句。"林秋萍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块巴掌大的布，"这是我昨天晚上试的。同一匹料子，一块干的，一块过了水晾干。您量量。"

马主任没动。

她把两块布并排铺在条案上，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尺——竹尺，边上磨得起了毛。

"干的这块，一尺整。过水的那块，九寸七分半。"她说，"缩了二分半。一尺缩二分半，一件衣裳前后片加袖子，料长五尺多，缩下来就是一指。袖窿是圆的，缩得更狠。这就是那八套穿不进去的道理。"

马主任低头看了那块布，看了有一会儿。

"你昨天晚上试的？"

"试了三回。一回冷水，一回温水，一回拿熨斗喷了汽熨。"

"你怎么知道要试？"

"我爹在被服厂干过。"林秋萍把布收起来，"那时候厂里进新料子，头一件事就是做缩水样。料子不试就裁，裁一百件废一百件。"

车间里静了一下。远处织机还在响，一下一下，很闷。

马主任把搪瓷缸放在条案上，缸底在木头上留了一个湿圈。

"你的意思是，这活我不该发？"

"活该发。"她说，"可得先缩水。料子领出来，拿温水泡透，晾到半干，熨平了再裁。多一道工序，一套多花八分钟。三百套，多四十个钟头。"

"四十个钟头，"马主任笑了一声，"谁给你记工？"

"我不要工钱。"林秋萍说，"我要这活不白做。"

马主任不笑了。

"这八套，"她把样衣叠起来，"料钱从我工钱里扣，我认。剩下的二百九十二套，我按缩水后的尺寸做，袖窿加放二分。做完您验，有一套穿不进去，我全批不要钱。"

"你说话算数？"

"我押机子。"

马主任盯着她，忽然伸手把皮尺从脖子上摘下来，往条案上一扔。

"先做十套。"他说，"明天这个时候，我找两个车间的女工试穿。穿得进去，剩下都归你按新法做；穿不进去，这活我转给街道缝纫组。"

"行。"

"还有。"马主任拿起搪瓷缸，"料子你自己去库房领，跟库房说，多领半匹做缩水样。这个我签字。"

林秋萍把竹尺插回口袋。

"马主任，我多问一句。"

"说。"

"您为什么不把这活转给街道缝纫组？六个人，比我一个人快。"

马主任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才回头。

"缝纫组接活，先问工期，再问价钱，最后才问针脚。"他说，"你不一样。你先问料子。"

那天下午，她把半匹料子领回家，在院里支了两根竹竿。

温水一盆一盆端出来，料子泡透，拧到半干，抖开，搭在竹竿上。院里挂满了布，风一吹，一片一片地动，像晾了一院子的旗。

天黑的时候，王秀兰从地里回来，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

"你这是干啥？"

"缩水。"

"衣裳还没做，先泡了？"

"泡了才不缩。"林秋萍把最后一块布搭上竹竿，"娘，你帮我扶着点，这块太长。"

王秀兰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走过来，两只手把布的一头抻平。

母女两个隔着一块湿布，谁也没说话。布上的水滴在土院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夜里，她开始裁。

十五瓦的灯泡吊在梁上，光不够，她把炕桌搬到灯底下，人半跪着裁。粉线弹在布上，"啪"一声，一道白线。剪刀是上海产的红双喜，八寸，她爹留下的，磨过很多回，刃口薄得能透光。

裁到第三个钟头，机子开始跳针。

针扎下去，线没带上，布上只留一个洞。她停了机子，把压脚抬起来，卸下针板，拿小刷子清了一遍送布牙——牙缝里塞了一层棉絮，是缩水没晾透的料子磨下来的。

清完还跳。她把机针卸下来，对着灯看针尖。针尖有点弯，是上一批活赶得太急，撞在梭床上撞的。

她换了一根十四号针，装上，转手轮，试了三针。

还是跳。

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趴下去看梭床。梭床里缠了一小团线头，卡在梭尖后头。拿镊子夹出来，再转手轮，"哒哒哒"——线带上了。

她在废布上踩了一尺。

针脚匀，背面也不浮线。

弄完这一通，她抬头看窗外，天已经发白了。院里那排布在风里动，边角冻得发硬。

王秀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

"吃口热的。"她把碗往炕桌上一放，"面片儿，就剩这点白面了。"

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林秋萍看着那个蛋，没动。

上一世，家里鸡蛋是拿去换盐的。她从小到大，只有生病才吃得上一个。

"娘，蛋你吃。"

"我不爱吃。"王秀兰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到院里又停了一下，"机子响了一宿。街坊要是问，我说是赶厂里的活。"

十套做完是第二天中午。

马主任叫来两个女工，一个胖，一个瘦，都是三车间的。胖的穿上，胳膊能抬起来；瘦的穿上，袖子长了半寸，但也能穿。

"行。"马主任把皮尺往脖子上一挂，"剩下二百八十二套，都归你。工期照旧，二十五天，从今天算。"

"马主任。"林秋萍把十套叠好，"我还有一句。"

"你说。"

"这活做完，厂里往后还有没有？"

马主任看了她一眼。

"你先做完这三百套再说。"

她抱着十套衣裳出厂门，太阳照在水泥地上，晃眼。走到东关桥，桥头冰棍摊的老头正在往木箱上盖棉被。

"秋萍，"老头喊她，"听说你给厂里做活？"

"嗯。"

"挣钱了吧。"

她笑了一下，没答。

回到家，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另一个是赵德胜他娘。

赵德胜他娘手里攥着一块蓝布，是涤棉，跟厂里发的一模一样。

"秋萍啊，"她把那块布抖开，"我在你家院墙外头捡的。你说说，这布是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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