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账本

赵家是第七天来的，来了五个人。

赵德胜他娘走在最前面，一身黑布褂子，手里拎着那两包点心——已经拆开吃了一半，油纸上沾着渣。

"林家的！"她站在院门口就喊开了，"我们赵家的脸面不要了？说退就退？八十块钱彩礼、两身的确良，还有给你家送的两只鸡，你今天给我算清楚！"

半个村的人都围过来了。这种事在村里比放电影还热闹，有人端着饭碗站在墙根下，有人抱着孩子挤在前头。

林秋萍从灶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蓝皮的，边角卷了。

"婶子，你要算是吧。"她把本子翻开，"那咱就一笔一笔算。"

"一九八四年冬天，你家盖房，我爹去帮工十二天。一天工钱一块二，一共十四块四。这笔没给，我爹回来提过两回。"

"一九八五年秋，你家园子收白菜，我去帮了四天。管饭，没工钱，折六块。"

"一九八六年正月，你家老三结婚，我去帮厨五天。三天洗菜切菜，两天刷碗。按村里请人的行情，一天一块五，七块五。"

"今年三月到现在，我给你家洗被单、拆棉衣、纳鞋底，一共十一次。"她翻了一页，"这些我不算钱。"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算钱的是这三笔：十四块四、六块、七块五，一共二十七块九。"她抬起头，"你给我的彩礼八十块，扣掉这些，我还你五十二块一。"

赵德胜他娘的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这是讹人！帮工还要钱？"

"帮工不要钱。"林秋萍合上本子，"那两只鸡也不要钱。可你儿子欠王老五一百二十七块，你想拿我的缝纫机去抵，这个账，我今天也得跟你说清楚。"

人群里"嗡"地炸开了。

有人"哎哟"了一声，有人扭头去看赵德胜。赵德胜站在他娘身后，脸色白得像纸，两只手攥着，指节都白了。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林秋萍，你别逼我。"

"我不逼你。"她把作业本揣进怀里，"我只要我的机子。"

"你要机子，你试试看。"赵德胜他娘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大腿，"我老婆子今天就不走了！你把我打死在这儿！"

围观的人往后让了让。

墙根下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小声说："赵家那老太太，去年在李庄也是这么闹的。"

旁边一个男人接话："李庄那回是退亲，女方赔了她三十块。"

"三十块？"

"人家姑娘家里没人撑腰。"

林秋萍听见了。她把作业本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不是账，是一行一行的日期。

"婶子，你坐。"她说，"我这儿还有一本。"

赵德胜他娘不拍了，抬头看她。

"去年八月十七，李庄李秀云，退了你们家的亲，赔了三十块。今年正月，后屯王玉兰，也是退了亲，赔了二十块，还搭上一床被面。"

人群里"哄"了一声。

"这两家的钱，是我陪着去送的。"林秋萍把本子合上，"婶子，你猜我为什么陪着去？"

赵德胜他娘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土色。

"因为她们都是我给介绍的。"林秋萍说，"我那时候还觉得，赵家是好人家。"

她这句话说完，院里院外都没声音了。风把院门口那串干辣椒吹得晃，晃出一片响。

墙根下抱孩子的女人忽然开口："秋萍，我家去年盖房，你帮着做了六天饭，我还没谢你。"

"不用谢。"

"那不行。"女人把孩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账要算清楚。你帮我六天，我记着。"

她旁边那个男人挠了挠头，也跟上了一句："我家孩子满月，你给缝了两身小衣裳，布还是你自个儿搭的。"

赵德胜他娘坐在地上，眼睛在人群里转，越转越快。

"你们这是干啥？"她嗓音都劈了，"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欺负我们赵家？"

没人接她的话。

闹到天黑，人是被村支书劝走的。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这事没完。"

那天下午，林秋萍把缝纫机搬到了院子当中，用湿布擦了三遍，擦完上油。机头转起来"哒哒哒"地响，声音很实，一点也不飘。她找了块废布，踩了一排线，针脚匀得像尺子量过。

她娘站在门口看，没说话。

天黑的时候，王秀兰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进门先坐在了门槛上。

"秋萍。"她说，"你嫂子……李家那头，今天托人来说话，说这亲事再想想。"

林秋萍停下手里的活。

"为啥？"

"说是……"王秀兰咽了口唾沫，眼睛看着地，"说是有人告诉他们家，咱家闺女太能算计，连婆婆的账都敢记，怕娶进门不好管。"

院里很静。缝纫机的机针停在半空，一滴油顺着针杆滑下来，落在布上，慢慢洇开。

林秋萍低下头，用拇指磨了磨虎口那道疤。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她嫁进赵家之前，也有人去李家说过话。当时她不知道是谁，只记得那年秋天李家退了亲，她哥打了半年光棍，她娘天天哭。

而她娘哭的时候，总往村东头看。

村东头住着赵德胜的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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