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昭那句“不妥”落下,议事厅里静得只剩风灯被夜风吹得噼啪作响。
唐弘夫眉头微皱:“程营主觉得哪里不妥?”
程景昭没有立刻答,只把马鞭往掌心轻轻一敲,目光扫过堂中众人。雷万钧坐在主位,神色不动,像是在等他下文。
“雷军使身为一军之首,城中防务、各营调度,哪一样都离不得您。”程景昭缓缓道,“右骑军刚乱过,二百余人要一个个筛,叛党余孽要查,抚恤补员要办,事情繁杂得很。您若事事亲力亲为,怕是顾不过来。不如让熟悉右骑军的人去办这些具体事务,您从旁督管,反倒更稳妥。”
雷万钧抬眼看他:“程营主觉得谁合适?”
程景昭笑了笑:“右骑军队正里,周德海资历最深,昨夜也未随叛军出营,由他暂代,旧部也容易服。”
雷万钧冷笑一声:“周德海是常天虎的老部下,昨夜虽未出营,可他在右骑军多年,是不是常天虎的亲信,谁说得清?让他暂代,是让他自己查自己?”
程景昭脸色微沉:“雷军使这话就重了。周德海若真有问题,昨夜就不会留在城中。再说了,右骑军旧部复杂,总得有人熟悉情况,才能把叛党一个个筛出来。”
雷万钧看向唐弘夫。
唐弘夫沉吟片刻:“此事暂且搁议。明日先去右骑军大营点名,清点人数,核实战损。至于由谁暂领军务,待点验之后再定。“
程景昭没有再争,把马鞭往肩上一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雷万钧一眼。
雷万钧没有看他。
窗外,萧关城头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晃了晃。
次日清晨,右骑军大营。
残旗未换,营门半开,昨夜收押的二百余人分列两侧,人人低着头,脸上还带着血污和尘灰。
唐弘夫带着雷万钧、程景昭等人入营点验。军吏捧着名册,正要唱名,程景昭却先一步开口。
“唐将军,昨夜我步兵营在城外血战,伤亡惨重。抚恤、补员、军功,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唐弘夫看了他一眼:“战损核清,自然一并上表。“
程景昭摇头:“核清要多久?我那些弟兄的尸首还停在营外,家属还在等着消息。若等右骑军这边慢慢查,我步兵营的人岂不是白死了?“
雷万钧问:“程营主昨夜步兵营出战多少人,折损多少人,可有明细?“
程景昭一滞:“军吏正在清点,稍后便到。“
雷万钧点了点头:“那就等明细到了,再议抚恤补员。军功更不能乱报,昨夜谁先入瓮城,谁断后,谁临阵脱逃,都要写清楚。“
唐弘夫道:“程营主,步兵营的事不会亏待。今日先点右骑军。“
程景昭哼了一声:“右骑军昨夜叛乱,旧部复杂。我步兵营有几个老军吏,熟悉军中名册,不如让他们协助点验,也免得漏了叛党。“
营中几名右骑军旧部都抬起了头。
雷万钧看了程景昭一眼:“协助点验可以,但右骑军大营只认一个号令。你步兵营的人,只能在一旁记录,不得插手看押,不得私问囚犯,更不得带走一人。“
程景昭拱手:“末将明白。雷将军顾虑得是,右骑军刚乱过,确实不能再出岔子。“
点验开始。
军吏按名册唱过,昨夜确在城中守御、未随叛军出营者,暂留原营;被裹挟未动手者,押往后营听审;赵孜侪、常天虎亲信,单独看押,不得混入队列。
点验到一半,军吏忽然从后营押出一人,跪在帐前。
“报!此人昨夜混在右骑军旧部里,名册上写着'战死',可他今早竟出现在队列中!“
雷万钧问:“昨夜谁报的他战死?“
军吏翻册:“报的是右骑军左营队正,周德海。“
周德海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回将军,昨夜乱军之中,末将亲眼见他倒在瓮城门下,尸首后来被收走。末将不知他为何又在此处。“
韩五抬头,声音发颤:“末将昨夜确被流矢擦伤,可并未倒下。是队正命人将我拖到后营,说若敢出声,便按军法处置。“
周德海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程景昭开口:“雷将军,昨夜兵荒马乱,底下人误报也是有的。若因一人之言就动都统,怕是旧部人心不稳。“
雷万钧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走到韩五面前,蹲下身,看了看他身上的伤。
“伤在左肩,箭伤。昨夜瓮城门下,流矢从哪个方向来的?“
韩五一愣,答不上来。
雷万钧站起身:“昨夜瓮城只有南门有流矢,北门是空的。你若是从南门倒下,伤该在右肩。“
帐中一静。
韩五脸色发白。
雷万钧没有再问,只吩咐:“韩五单独看押,周德海暂留原职,听候查问。右骑军所有名册,全部封存,待点验完毕后再核。”
点验继续。
到日头偏西时,二百余人点完。雷万钧当场宣布:右骑军旧部打散重编,原什长、队正一律撤换,每都补入新兵五人,中军老兵二人。
他点了几个名字,贺峰在其中。
“贺峰,升左营押官,领五百人。“
贺峰抱拳:“末将领命。“
程景昭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点验散后,雷万钧把贺峰留下。
“右骑军烂了多久,我不清楚。但我要求,“雷万钧把一本名册扔到他面前,“明天开始练兵。我不要花架子,我要能上阵的人。“
贺峰翻开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将军,这些人……“
“能用的用,不能用的踢出去。“雷万钧道,“踢不动的,报给我。“
贺峰合上名册,抱拳:“末将明白。“
走出大帐时,天色已经暗了。
萧关城头的风灯又亮了起来,和昨夜一样。
萧关骑军营的训练场上,五百士卒肃然而立。
贺峰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台下的新兵都在打量他。这么年轻,看着比他们还小,怎么就当上都头了?是不是哪个将门子弟靠关系上位的?再瞅旁边那些老兵,一个个斜着眼看人,指指点点的,恨不得上去给他们两拳。
贺峰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开口:“大家都是百泉来的,我也是。普通农家子弟,没什么背景。你们心里大概在问——凭啥我当这个押官?”
台下没人吭声。
人群里忽然有人笑了一声,不高,但够全场听见。
“押官说得轻巧。”一个老兵抱着胳膊,从队列里歪出来半步,“萧关那一夜,您带的是五十骑。我们这些人,都是被两边抛弃的。您带过我们一天吗?”
场上一静。
贺峰看着他。那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疤,腰里还别着把没上交的短刀。
“你叫什么?”
“右骑军左营,伍长,赵铁柱。”那人也不躲,“押官要治我个不敬之罪,我认。可这话,营里一百多个弟兄心里都憋着。”
新兵那边有人低声附和。
贺峰没发火。他走下点将台,一步一步走到赵铁柱面前,站定。
“你说得对。”他说,“我没带过你们一天。”
赵铁柱一愣。
“所以今天不说我带你们。”贺峰转过身,对着全场,“老兵听令——卸甲,脱衣。”
场上一片哗然。
赵铁柱皱眉:“押官,这是何意?”
“脱。”贺峰只说了一个字。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把短刀往地上一插,解开甲绦,把上身衣服一把扯了下来。
他这一脱,后面的老兵陆陆续续也跟着脱了。
等二百个老兵光着膀子站在场上,训练场上一片寂静。
那些身上,伤疤层层叠叠,有的刀伤,有的箭疮,有的烧痕,触目惊心。
贺峰也脱下上衣。
他年轻,脸嫩,可身上那几道伤,一道不少。左臂一道,肋下一道,后背还有一道旧疤,是早年在百泉跟人打架落下的。
“我当兵三个月。”他说,“王贵那回遭遇战,我挨了一刀,差点没回来。昨夜瓮城门洞里,又添了几处。”
他指了指肋下那道还在结痂的伤。
“这道最深,吐蕃人的弯刀给的。我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
场上静了一下。
三个月,两场仗,一身伤。
“论资历,我是你们里头最浅的。”贺峰说,“论伤,我也不比你们少。”
他顿了顿。
“可昨夜瓮城里,我带五十骑进去,出来剩十九个。我落内门闸的时候,闸里头还有我自己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
“我知道那闸一落,他们出不来。”
场上一片死寂。
“我还是落了。”贺峰说,“不落,死的不止那些。”
他站在那儿,没再往下说。
风从城头上刮下来,卷起场上的尘土。五百人站着,没有一个人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贺峰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那闸落下去的时候,我听得见。铁闸砸进石槽,轰的一声。闸里头有人在喊,喊什么我听不清,可我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那一声,我到现在还听得见。”
场上有老兵低下了头。
“我落闸的时候,手是抖的。”贺峰说,“可我没停。因为我知道,我要是停了,这城里死的就不是那几十个,是这满城的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台下。
“我知道你们觉得冤。”
场上一静。
“昨夜你们没进瓮城,没跟着常天虎走。你们留在营里,什么也没干。”
有人抬起了头。
“可天一亮,全城的人都拿你们当叛徒看。”贺峰说,“右骑军三个字,写在你们脸上。走到哪儿,人家都躲着你们。”
没人应声。台下有人把头又低了下去。
“你们冤不冤?冤。”贺峰说,“可这冤,不是你们喊两句就能洗掉的。”
“常天虎拿你们当刀使。他喊一声‘吐蕃是自己人’,底下就有人信了,有人没信。没信的,昨夜在瓮城里跟吐蕃人死战;信了的,也被吐蕃人照砍。你们这些人,是没跟着走的那批。”
“谁反的,谁没反,昨夜已经分清楚了。跪在那边的是跪在那边,站在这儿的,是站在这儿的。”
他扫过全场。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右骑军了。你们是我贺峰的人。右骑军那顶帽子,今天摘了。”
场上有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抬起头来。”贺峰说,“你们昨夜没做亏心事,凭什么低着头?”
这一句下去,台下原本耷拉着的一片脑袋,慢慢抬了起来。
“想让人不拿你们当叛徒看,只有一条路——”贺峰说,“打。打一仗,让人看看右骑军剩下来的这些人,是什么成色。”
“兵得练,仗得打,吐蕃人不会等你们服了我再来。可我把话放在这儿——”
“上了阵,我走在你们前头;撤的时候,我断在你们后头。死了的,我记名字。伤了的,我管到底。谁要是回不去,这册子上的名字,我替你们送到家。”
场上死一样静。
赵铁柱先动。他把短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下:
“押官,我服。”
他这一跪,后面的老兵陆陆续续跟着跪下,一片甲叶响。
新兵那边也跪了。
贺峰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跪了一片的人,忽然觉得肩上的东西比昨夜那块铁闸还沉。
他抬手:
“起来。”
“明天卯时,操场集合。谁迟到,自己去领十棍。”
五百人应了一声,散开归队。
贺峰站在台上没动,看着人往营房那边走。赵铁柱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才跟上队伍。
那天晚上,贺峰没睡。
他坐在帐里,就着一盏油灯,把王贵那回遭遇战的经过,一条一条往纸上写。写到半夜,纸上没几句话,倒是划掉的多。
第二天卯时,操场。
五百人站齐了。贺峰没讲空话,开口就是三件事。
“第一,刺杀。”他说,“骑兵接战,第一波就是长矛对撞。这一撞,撞不住,后面什么都别谈。”
他招手叫出两个老兵,一人一根木杆,当场对撞。第一下,一个老兵被撞得连退三步,杆子差点脱手。
“看见没有?”贺峰说,“他退这三步,在阵上就是死。练这个,练的是臂力、耐力,还有一样——稳。矛尖要稳,心要稳。稳准狠,三个字,先练稳。”
“第二,阵型。”他把木杆往地上一划,“什么时候冲,什么时候减速,什么时候变阵,什么时候把锋线压薄。这些不能到阵上现想。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练到不用想,听见号令身子自己动。”
“第三,骑射。”他顿了顿,“吐蕃人最擅长的就是这个。马上射得准,是他们的看家本事。我们要在这一样上不输给他们,才谈得上打。”
他扫了一眼全场。
“这三样,没有一样是新鲜的。”贺峰说,“营里的老兵比我懂。可我要的不是会,是熟。熟到闭着眼也能做。”
“从今天起,按老规矩来。谁练得不对,老兵教;老兵教不了的,队正教;队正教不了的,来找我。”
训练就这么开始了。
三百多新兵打散,分到十个队正手下,两个新兵配一个老兵,老兵带着练。头几天,新兵挨的打比练的多——矛握不稳,队正一杆子敲在手上;马跑起来阵型散了,整队拉回来重来。
贺峰每天在场上,从卯时站到日头偏西。哪个队练得松,他过去不说话,自己抄起木杆跟那队正对撞一下,撞完把杆子一扔,走人。底下人看着,第二天就不敢松了。
练了十来天,队形不散了,矛也端得稳了。贺峰让他们两队对练,真撞,撞翻了的爬起来再上。场上尘土扬起来,喊杀声一天比一天齐。
这天午后,贺峰正在场边看两队对冲,一个亲兵从营门那边跑过来。
“押官,雷将军叫您去一趟。”
贺峰把手里马鞭递给身边的人:“盯着,练完这一轮再歇。”
他赶到雷万钧书房时,天还没黑。
案上摊着一份塘报,雷万钧看了半天,用手指点了点:
“黄巢过了江。”
贺峰一愣:“黄巢?”
“曹州贩盐的,反了几年,如今成了气候。”雷万钧把塘报推给他,“关中的兵都往东调了。咱们这儿——没人管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河陇舆图。
“吐蕃人自从朗达玛死了,自己先乱成一锅粥,河陇这一片,谁也不服谁。党项、吐谷浑的余部也在边上转。”他回过头,“大唐顾不上他们,他们就敢往南伸手。”
贺峰看着那张图,没说话。
“百泉、原州,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雷万钧说,“萧关的粮道,也在这条线上。”
“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雷万钧看着他,“你这押官,不是让你在营里站着的。”
贺峰心里一动:“将军,能不能把部队拉出去,找几队吐蕃斥候练练手?实战才是最好的练兵。”
“不是不行,但要注意安全。”雷万钧道,“五百人,万一引来吐蕃大军,塞牙缝都不够。行了,别在我这赖着了,自己去干吧。”他挥挥手赶人。
“好嘞!末将告退!”
贺峰高高兴兴地走了。雷万钧看着他的背影,暗自点头:好苗子,培养得当,将来能独当一面。
接下来一段时间,贺峰把手下分成十队,两个队正为一组,出关寻找吐蕃、党项的小股游骑。他的命令很简单:百人以下,两队出击歼敌;百人以上,避之;遇敌增援,立即撤出战场,违令者斩。
吐蕃、党项游骑的噩梦开始了。
巡逻时冷不丁挨一刀,对方专挑软柿子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诱敌深入?不上钩。闭门不出?人家也不来,就老实待着。一时间萧关外被整得鸡飞狗跳,斥候出去搜集情报时小心翼翼,有个风吹草动立马掉头就跑。等论悉猎终于反应过来,派出大量精锐骑兵分散寻找大唐部队时,贺峰已经全军收缩回了萧关。
一个月下来,战绩斐然。累计斩首三百余人,己方只折损几十人。以多欺少,想不赢都难。新兵逐渐熟悉了实战节奏,战斗力大幅提升。
这天傍晚,他刚回营,派出去的斥候也回来了。队正是赵铁柱,进门就道:“押官,不对。”
“说。”
“往北探了六十里,一个游骑都没碰上。”赵铁柱说,“往常那片游骑不断,这两天像是被人收走了。还有几个逃下来的民夫,说夜里听见马蹄声,一片一片的,往南走。”
贺峰合上名册,起身:“跟我去中军。”
雷万钧听完,站在舆图前看了半天。
“十几股游骑,两天之内收得干干净净。”他转过身,“这不是躲,是有人把他们拢起来了。”
“拢起来做什么?”
“不知道。”雷万钧说,“所以要把人都叫来。”
他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去,把营主都叫来。”
走到门口,雷万钧又叫住他:“你那五百人,今晚不要散,随时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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