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城中村的清早

角落里搁着一台被人扔下的旧收音机，这会儿却响了。插头都没插，喇叭里透出一声“嘶”，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应了一声。陆衍睁开眼，身子没动。

隔了几秒，地底下滚过一声闷响，又长又沉，像整片城中村打了个嗝。紧跟着，巷口那栋老楼里，电梯钢缆“嘎”地一声绷直了——后半夜，谁会去按电梯。

工具箱里传出墨七的声音，压得低：“陆老板，听见了吧。”

陆衍盯着天花板，半天才开口：“听见了。它饿了。”

……

早上六点半，城中村先醒的是各个早餐摊。巷口豆浆铺架上大锅，蒸汽把锅盖顶得“噗噗”响；老板娘端起一筐油条往锅里倒，“滋啦”一声，油香混着面香，飘出半条街。一辆三轮从巷尾驶来，车厢里码着带泥的萝卜、水灵的青菜，骑车的大姐一路吆喝：“新鲜小白菜，今早刚摘的！”喊到一半，话头拐了个弯，跟楼上住户聊上了。麻将声还没停——二楼那户昨晚鏖战到后半夜，窗口里飘出一声“胡了”，透着天亮前那股兴奋劲儿。

陆衍是被豆浆和油条的香气熏醒的。他趿着拖鞋，裹一件起球的旧T恤，从里屋晃出来，先抹了把脸，再去拉卷帘门。“哗啦”一声，门卡在半道不动了。他蹲下去，用脚踢了踢门框边的铁皮，门这才不情愿地接着往上卷。“该修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也说不清是嫌门，还是嫌自己。

他把写着“营业”的木牌往门外一挂，挂得歪歪斜斜，也没伸手扶正，转身去烧水。铺子里的灯管亮了一根，另一根闪了两下就熄了。他瞟了一眼，决定先泡茶。

水还没开，门口就有人喊：“陆老板！我那台电扇修好没？”

修车铺的老刘骑着电动车刹在门前，车没停稳，人已经探进半个身子。老刘五十多岁，皮肤黝黑，一双手粗糙，常年跟机油打交道，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油泥。他昨天送来的那台电扇，这会儿还摊在工作台上。

“好了。”陆衍把电扇提起来，接上电源，按下开关。叶片转起来，摇头装置“咔、咔”地摆得顺溜，先前那种像沙子在里头磨的杂音没了。

老刘将信将疑，把耳朵凑到电机上听了半天：“真修好了？就一晚上？”

“就是扇轴生了锈，上点油的事。”陆衍说，“早跟你说了，你偏不信，非让我拆开给你看。”

“那就拆开看看呗，我又不赶时间。”老刘把电扇接过去，忽然把嗓门压下来，“对了，跟你说个事。昨天我收工晚，骑车经过巷口那栋楼，你猜我听见什么了？”

“什么？”

“电梯在跑。”老刘一脸神神秘秘，“大半夜的，没人按，它自己从一楼升到顶楼，又从顶楼落回一楼，来回空跑了三趟。我骑车路过，吓得绕了好大一圈。”

“那部电梯不是一直在坏？”

“坏归坏，总不能自己跑起来吧。”老刘说，“物业那帮人说查不出问题，我看不是查不出，是不敢查。你注意过那栋楼没有？到处贴满符。”

“谁贴的？”

“四楼住着个信‘玄学’的大妈，电梯间、楼梯口、地下室入口，全糊上了黄纸。”老刘比划着，“你说现在有些人，电梯坏了不找维修师傅，去请道士。”

陆衍笑了笑，没接。他收下电扇的修理费——开口十五，老刘砍到十，最后十二块成交。

这时一个卖菜的大姐从门前过，顺手从车筐里抓了把葱撂在柜台上：“陆老板，昨晚又有人在你们口放东西了吧？”

“什么？”陆衍一时没听明白。

“后半夜的事。我路过时看见门口摆着个纸箱，还当是谁扔的垃圾，今天早上再看，没了。”大姐抹了把额头的汗，“你睡得真沉，大半夜有人给你送东西，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衍皱了皱眉。昨夜他确实什么都没听见。

送走大姐，他回铺子把柜台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没多出什么，也没少什么。只有工作台角落里那台早拔了电源的旧收音机，静静趴在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墨七在工具箱里挪了下身子，闷声问：“纸箱？哪来的纸箱？我整晚都在里屋，什么也没听见。”

“不提了。”陆衍说。

“八成谁搁错地方了。”

嘴上这么应着，他心里留了个扣。

上午没什么生意，陆衍搬了把矮凳坐到店门口，端着茶杯看街。城中村的早晨向来吵：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在窄巷里钻，刹车声尖得扎耳；楼上有人往窗外泼水，差点浇湿楼下晾的被子，两家人隔着窗户对骂了几句，又各自熄了火；旁边棋摊摆开阵势，几个老先生围成一圈，为一枚棋子该不该动吵得脸通红。

陆衍看得有滋有味，低头接着摆弄一台老太太捎来的电饭煲。老太太姓孙，住巷子尽头，七十多了，耳朵背，说话总要扯着嗓子。

她把锅往工作台上一墩，高声嚷：“小陆啊，我这锅蒸出来的饭老是夹生，你给瞧瞧，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

“饭夹生跟忌讳扯不上。”陆衍翻开底盖，看了看加热盘，“接触点氧化了，清一清就好。”

“好端端的怎么会氧化？我用了八年都没事。”

“湿气重。”陆衍说，“今年雨水大，锅又搁在灶头边上，天天让水汽熏着。”

“原来是这样——”老太太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身子往前一探，刻意压低声音——可她嗓门天生大，压着说也跟喊差不多——“小陆，我跟你说个事。昨天半夜，我听见楼下有响动。”

“什么响动？”

“咚、咚的。”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像有什么在下面撞墙。不是楼上敲打那种声，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闷闷的，一下一下。我爬起来趴在地板上听了好一会儿，后来就没了。”

陆衍手上没停，心里却一紧。他想起昨夜凌晨那声从地底滚上来的闷响——本来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大概几点？”他问。

“嗯……后半夜吧，两三点。”老太太接着说，“你说，这地底下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咱们这片城中村，早先听说是片坟场，我一直听人念叨，说底下不太平——”

“孙婶，锅修好了。”陆衍把话打断，把电饭煲装回去，通电试了试，“您先拿回去做饭，不行再来。”

老太太高高兴兴抱着锅走了，到门口又折回来嘱咐一句：“小陆啊，你要是半夜也听见什么怪动静，千万别自个儿下去看！”

陆衍随口应着，心思早飘到别处去了。

中午，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吃盒饭，人是蹲着的。巷口快餐店的外卖，三道菜一碗汤，十五块，米饭压得瓷实。扒了两口，他抬眼看见街对面那栋旧楼底下聚了一堆人。

一个穿工服的年轻人站在电梯口骂骂咧咧，手里拎着工具箱。物业经理赔着笑站一边，居民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嚷开了：“又坏了！这一个礼拜瘫六回了！”“我早上送娃上学，被困在四楼整整十分钟！”“你们到底能不能修？不能修别来丢人！”“查不出毛病？查不出毛病你跟我说查不出来算怎么回事？”

那小伙子是物业新招的电梯维保工，姓什么没人在意，反正这一礼拜已经换了三拨人。他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脸涨得通红：“各位大哥大姐，真不是我偷懒。这电梯我从头到脚查了三遍——电路、钢丝绳、导轨、门机，样样正常，可它就是跟我作对，不肯好好跑。您让我修，总得告诉我是哪儿坏了吧？”

“那你就想办法让它乖一点啊！”

“我要有那本事让它服服帖帖，还蹲这儿修什么电梯？我早修飞机去了。”

人群一下笑开了，绷着的气氛松了些。有人递了支烟过去，他接了，蹲在楼门口抽，一脸无奈。

陆衍蹲在自家门槛上，隔着半条街看热闹，把饭盒底最后一口饭扒干净。

墨七在工具箱里啧了一声：“你盯着那边看什么呢？”

“看戏。”

“看戏？你那两只眼睛恨不得贴到楼上去。”墨七说，“真想过去就直说，别在这儿磨蹭。”

“不磨蹭了。”陆衍站起来，把空饭盒丢进垃圾桶，“我就是过去看看，行不行？”

下午三点上下，巷口来了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人瘦，步子不急不缓，乍看像闲溜达的，可他那双眼睛扫东西的时候不对——带着刻意的警觉，一样一样地看，跟街上那些闲逛的老头完全两回事。他在那栋楼前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楼顶，又蹲下去，伸手摸了摸一楼墙角的地面。这一蹲，差不多三十秒。站起来以后，他顺着巷子慢慢走过来，在陆衍铺子前停了一下——先瞟了眼“营业”木牌，又看了看工作台上摊着的零件。陆衍正低头修一台收音机，眼皮都没抬。

“师傅，手上功夫怎么样？”来人开口。

“凑合。”陆衍说，“修了二十年，真修坏的东西屈指可数。”

“二十年前你怕是还没学成吧。”那人笑了一声。

陆衍这才抬头，跟他四目相对。静了一下，那人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巷口那栋楼的电梯，是不是老出毛病？”

“你也知道？”陆衍反问。

“知道。”那人说，“干我这行的，这种坏法听说过。”

他没说自己干什么的，也没再问，真走了。陆衍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口，收回目光，接着摆弄收音机。

墨七从工具箱里冒出半个脑袋：“这人什么来路？”

“不清楚。”陆衍说，“但肯定不是来修东西的。”

……

傍晚，街上又热闹起来。下班回来的租户拎着菜往家赶，巷子里全是炒菜的香气。不知谁家孩子写作业写不下去，哭出声来，随即被家长一嗓子喝断。棋摊散了，老人们转战麻将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从窗户里倒出来，混着电视声、邻里闲话、锅铲碰铁锅的动静，把整条巷子塞得满满当当。

陆衍坐在铺子里，把这几天的怪事一件件过了一遍脑子。座钟里的断痕——焦黑、边缘齐整，像被什么东西咬断的；断口底下还有一道缝，深不见底，走向直指地底。凌晨那声闷响，老太太听见的“咚咚”声，老刘说的电梯深夜自己跑，四楼大妈贴的一墙符。还有工作台上那台没接电的收音机，前夜那声“嘶”。

他忽然生出个念头——这台连插头都没插的旧收音机，好像一直在等他看它一眼。

他把收音机拿到跟前，翻过来看底壳。底壳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一组数字，锈得看不清楚了。陆衍拿了张砂纸，在表面来回轻轻磨。锈褪下去，数字一点点露出来。他盯着那组数字，半天没说话。

墨七从工具箱里钻出来，顺着他胳膊爬上工作台，两点幽光凑近那排数字看了很久：“坐标？”

“大概。”陆衍说，“以前人手写坐标，一般会带‘东经’‘北纬’或者‘经度’‘纬度’。像这样只写数字、不带单位，更像是——”

“像故意不让人看懂。”墨七把话接了过去。

两个都不吭声了。窗外天已经黑透，巷口那栋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像一块立着的棋盘。不知哪一层，某扇窗“啪”地闪了一下就黑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楼里转了一圈，顺手把灯又关了。

陆衍把收音机搁下，拉上窗帘。“明天，”他说，“我去看看那部电梯。”

墨七一头扎回工具箱，含含糊糊地应：“去呗，反正你也坐不住。丑话说在前头——那电梯要是也坏成这副德性，你别一个人下去。”

“有什么好怕的？”

“怕你下去容易，上来难。”墨七说。

陆衍没接话。他熄了灯，躺进里屋的躺椅。

……

凌晨两点十七分，工作台上那台没接电的旧收音机，喇叭里又“嘶”了一声。这一回拖得比昨晚长。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硬咽了回去。

陆衍睁开眼，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躺着。地底深处又是一记闷响——比昨夜近了些。

……

第三天早上，巷口那栋楼出了事。陆衍是被救护车鸣笛惊醒的。他披上外衣拉开门，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警车和救护车的灯把半条街照得红蓝交替。物业经理杵在楼门口，一脸汗，脸色白得像纸，正对着穿制服的民警连说带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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