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裂缝（1）

陆衍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那台没插电的旧收音机。

收音机安安静静趴着，喇叭口朝上，像一只张着嘴的鱼。

“活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抬头看墨七，“师父还说过什么？”

“他说，活脉是堵不住的。”墨七说，“你只能修。修它周围断掉的纹路，让它自己长回去。修得及时，它自己会愈合。修得晚了——”

“修得晚了会怎样？”

“修得晚了，”墨七的声音闷闷的，“它就从裂缝里爬出来了。”

……

窗外，天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陆衍坐在工作台前，把那台旧收音机拿起来，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底壳上那串锈蚀的数字。

然后他放下收音机，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卷细铜线，开始绕线圈。

墨七趴在台角，看着他绕，没问他要干什么。

它知道他要干什么。

今晚，他要下去。

这一次，是带着东西下去的。

……

夜里十一点半，城中村安静下来。

麻将声收了，炒菜香散了，巷子里只剩下路灯底下飞虫撞玻璃的轻响。

陆衍背着帆布包，从侧门进了老楼，没走电梯间，直接从楼梯间下到地下室。

墨七趴在他肩上，八条腿收得紧紧的，两颗幽光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两颗绿豆大的绿灯。

地下室的门还锁着，挂锁还是昨天那把。

陆衍掏出铁丝捅开，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的潮气，还有那股焦铜味——比白天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过，又灭了；他摸到电梯井道检修口，撬开盖板，探头往下看。

井道里黑得发实，像一团凝固的墨，手电的光柱打下去，只照到三米开外就被黑暗吞了，光柱边缘发毛，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一圈一圈地虚着。

“不对。”陆衍低声说。

“哪里不对？”墨七问。

“光。”陆衍把手电晃了晃，“手电照出去，光柱应该越远越淡，但你瞧——三米之外，光一下就没了，不是淡，是‘被吃掉’了。底下有东西在吸光。”

墨七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下去，不是更危险了？”

“危险也得下去。”陆衍把手电叼在嘴里，攀着检修梯往下爬，“电梯停一天了，裂缝今天肯定又长大了；拖一晚，明天指不定长出什么来。”

他爬得很慢，一步一停，爬到二楼半的时候，他停住了，拿手电照着井道壁，左眼“动”了一下。

井道壁上，白天他看过的那层灰黑色纹路，又浓了一层；像藤蔓一样从底坑爬上来，贴着混凝土壁往上爬，已经爬过了二楼的位置；纹路的颜色比白天更深，灰得发黑，边缘还渗着一层湿气，像大病初愈的人脸上冒的虚汗。

更细的地方，纹路分岔了；从主纹路上分出几根细枝，像树根一样扎进混凝土里，把墙皮拱起一个个小包。

陆衍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触到墙皮，又凉又潮，像摸到一块死肉。

“它在吃墙。”陆衍低声说，“这纹路在吃混凝土。”

“吃墙？”墨七从他肩上爬下来，挂在他手臂上，凑近看，“纹路是能量，能量不吃东西。除非——”

“除非它底下连着‘活’的东西。”陆衍接道，“能量不会饿，但‘活物’会。”

他没再多说，继续往下爬；越往下，纹路越密，墙皮上的小包越多，像一整面墙都起了疹子；爬到一楼半，他停下来，把手电往下照。

底坑里，那两枚手印还在；但手印周围的地面上，又多了一圈东西——灰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圈，像谁画了个圈，把两枚手印圈在里面。

“你撒的粉？”墨七问。

“我撒的。”陆衍说，“白天撒的。你看——粉没变黑，还白着。说明裂缝里的东西，白天不动。”

“那晚上呢？”

“晚上动。”陆衍说，“我白天撒粉，粉没变色。晚上要是再撒——”

他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摸出那瓶粉末，拔开蜡封，捏了一小撮，撒在裂缝口上。

粉末落在裂缝上，没落进去，也没散开。它浮在裂缝口上，像落在水面上，颤了一下。

然后，肉眼可见地，变黑了。

不是一点一点地黑，是“唰”地一下，像有人拿墨汁泼上去，整撮粉末瞬间变得漆黑，黑得发亮，像被烧过。

墨七看见了，两颗幽光眼一缩：“晚上……动得厉害。”

“嗯。”陆衍把粉末瓶收好，“白天它睡着，晚上它醒着。难怪电梯白天还能凑合跑，一到半夜就自己动——它半夜在‘吃’，这么一吃，电梯就乱。”

“它在吃什么？”

“吃能量。”陆衍说，“电梯的电、这栋楼的‘气’、底下渗上来的东西，都是它的口粮。”他顿了顿，“还有——纹路。你看这些灰黑色的纹路，就是它吃过之后，留下的‘牙印’。”

他指着井道壁上那道断裂的纹路——从底坑爬上来的灰黑纹路，在井道壁上爬了一段，忽然齐刷刷断了；断口整齐，焦黑，像被什么东西咬断的，又像被火燎过。

“这道口子。”陆衍说，“我修座钟那天，在钟里看见的断口，跟这个一模一样。焦黑的，齐齐整整的，像咬断的。”

“你的意思是——”墨七说，“座钟里的断口，也是‘它’咬的？”

“不只是座钟。”陆衍说，“座钟、电梯、这栋楼，还有别的东西。凡是带着天工纹路的东西，凡是‘养过’的东西，都在被它咬。”他顿了顿，“它不是冲着电梯来的。它是冲着‘带纹路的东西’来的。电梯只是倒霉，正好长在这条裂缝上。”

墨七沉默了很久：“那这裂缝，有多深？”

“不知道。”陆衍说，“但我知道它通向哪里。”

“通向哪里？”

“底下。”陆衍说，“城中村的地底。这底下，有一条缝，通到很深的地方。缝里漏出来的东西，正在吃地面上所有‘带纹路’的东西。吃完了，它就该爬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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