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井道（1）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不是鬼。比鬼麻烦。”

发送过去。

他放下手机，窗外，巷口的老楼黑黢黢地立着；某一层的窗户，忽然“啪”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陆衍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他还得下去一趟；这一次，要带够所有的东西。

……

第二天，天没亮，陆衍就被周经理的电话吵醒。

“陆老板！出事了！”电话那头声音又急又哑，“电梯今天凌晨又自己动了！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从二楼升到七楼，停三秒，再下来——跟昨晚一模一样！现在七楼那户人家要退租，说这楼闹鬼，住不下去了！”

“电梯不是停了吗？”陆衍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停了！电闸都拉了！”周经理声音都变了，“可它还是动了！没电它都动！你说这不是闹鬼是什么！”

陆衍沉默了几秒，电梯断电还能动——这跟他想的不一样，他原以为是电磁干扰、是感应器被“纹路”扰动，可断电还能动，那就说明，驱动它的东西，根本不需要电。

“你拉电闸的时候，轿厢在哪？”他问。

“二楼。一直停二楼。”

“现在呢？”

“……七楼。”周经理说，“我六点多去看了，它在七楼。”

“好。”陆衍说，“你把电闸保持断开，别合上。让住户别靠近电梯间，别按按钮，别趴电梯门上听。等我过去。”

“你几点来？”

“就现在。”

挂了电话，陆衍穿好衣服，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包。

帆布包很旧，边角磨得发白，拉链上挂着一个小铜锁，他打开锁，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床上：一把老式螺丝刀，木柄，铜头，磨得锃亮。这些都是师父传下来的，比他年纪都大。

一卷细铜线，绕在木轴上，铜线上有极细的暗纹——不是机器的纹，是手工錾上去的。

一小瓶灰白色粉末，瓶口封着蜡。

三枚铜钉，长短不一，钉头錾着看不懂的纹路。

还有一副皮手套，左手掌心的皮子磨得发亮，像常年握什么东西握出来的。

墨七从工具箱里探出头，看着这一床东西，难得没毒舌：“你把它都带上了？”

“带上了。”陆衍把帆布包拉好，挎上肩，“这次不知道底下是什么，多带点，免得后悔。”

“你以前修东西，可没这么上心。”

“以前修的是东西。”陆衍说，“这回修的不是。”

他没多解释，出门了。

早上七点多，巷口的老楼跟前已经围了一圈人；住户们三三两两站在楼门口，有人拎着行李箱，像是要搬家；有人抱着胳膊，一脸“我看你们物业怎么办”。

周经理站在电梯间门口，拦着不让住户靠近，看见陆衍过来，赶紧迎上来：“陆老板，你可来了！”

“电闸还断着？”

“断着！”周经理说，“我连机房的总闸都拉了，配电房的闸也拉了，现在整栋楼的电梯电源都是断的——可它就在七楼待着，纹丝不动。”

陆衍没接话，走到电梯间门口。

电梯门关着，楼层显示器的灯灭着——断电了，显示屏黑着。

他伸手，按了一下上行按钮。

按钮没反应，正常，断电了嘛。

然后，他左眼“动”了一下。

视野里，电梯间的墙上、门上、天花板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纹路。

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盖的，钢筋混凝土，电梯是后来的加装梯，按理说纹路很淡——工业制品，没养过，纹路像新票子上的水印，若有若无。

可这电梯间里的纹路，浓得不正常。

从门框边上的墙缝里，纹路像藤蔓一样爬出来，顺着墙面往上爬，爬过门框，爬过楼层显示屏，爬过天花板，一路爬到电梯井道的方向，颜色是暗灰色的，灰得发黑，像人脸上的病气，又像烧焦的铜锈。

纹路不是断的——它是“活”的。陆衍看着它，它好像在动，一点一点，极慢地，往井道方向爬。

“陆老板？”周经理在旁边喊，“你看啥呢？”

“看墙。”陆衍说。

“墙有什么好看的？”

“墙不好看。”陆衍说，“但墙里头的东西，好看。”他没多解释，转头看周经理，“你带手电了吗？”

“带了带了。”周经理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强光手电。

“行。”陆衍接过手电，“我下井道看看。你在上面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别碰任何按钮，别合电闸。”

“你要下井道？”周经理脸色变了，“那底下……那底下出过事！前年有个检修工，下去查线路，上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第二天就辞职了，说这井道有问题。”

“他看见什么了？”

“他没说。”周经理压低声音，“他就说了一句：‘底下不是井道，是口井。’然后死活不肯再下去。”

陆衍没接话，蹲下来，拧开井道检修口的锁扣。

检修口在电梯间侧面的墙上，一米见方，推开盖板，一股潮气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味、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烧焦的铜，又像放久了的血。

他把手电叼在嘴里，手脚并用地爬进井道。

井道里很暗，手电的光柱打出去，能看到对面井道壁上的导轨，一层铁锈，还有一层灰。

电梯轿厢停在七楼，井道底部空空的，黑乎乎的，手电照下去，能看到底坑里散着几颗螺丝、一团线头、一层灰。

陆衍攀着检修梯，一步一步往下爬。爬过四楼，三楼，二楼，一楼，越往下，空气越潮，那股焦铜味越重，爬到一楼半的时候，他停住了。

手电光柱打下去，照见底坑——白天那块地面，昨天他看到的那圈深色印子，还在；但今天，印子旁边，又多了一枚。

两枚手印，一大一小，并排按在井道底坑的水泥地上，五指撑开，骨节分明，像有人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正要爬起来。

陆衍盯着那两枚手印，后背有点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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