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入衙候审

深秋巳时，日头渐高，霜雾彻底散尽。

西城长街人声鼎沸，车马穿行，两侧商铺林立，吆喝叫卖此起彼伏，一派盛世市井繁华模样。

沈砚跟在两名衙门差役身后，缓步穿行青石长街。

大病初愈的身躯依旧带着几分虚弱，脸色尚显苍白，只是身姿始终挺拔从容，不见半分囚徒待审的怯懦惶恐。

一路行来，耳边尽是市井闲谈、百姓笑语，可沈砚的心却异常沉静。

他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沿途街巷、坊巷规制、往来公差行人，默默收纳记忆，一点点拼凑这个大雍王朝的真实样貌。

这是一个真实的封建盛世，律法森严，阶级分明。

但又和寻常史书朝代截然不同。

因为这里有鬼、有祟、有阴煞、有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异闻诡事。

也因此，诞生了大雍最特殊、最尴尬、最没人待见的衙门——巡夜司。

半个时辰后，一座青砖灰瓦、院墙高大的三进院落，出现在西城街区中段。

院门高悬一块黑底鎏金匾额，笔锋刚劲，四字肃然——西城巡夜。

不同于县衙的庄严肃穆、府衙的气派恢弘，这里看着规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懒散杂乱。

门口没有肃静仪仗，没有森严守卫，只有两个守门衙役斜倚门框，一人嗑瓜子、一人打哈欠，眼神涣散，浑身写满了摸鱼摆烂。

路过百姓人人避让，眼神敬畏又疏离。

敬畏，是因为巡夜司管诡案、镇阴祟，手握生杀问询之权，专治市井邪异。

疏离，是因为巡夜司事多、锅大、钱少、风险高，是整个大雍官场公认的“背锅衙门”。

寻常吏员巴不得躲得远远的，只有走投无路、或是实在没出路的人，才会蹲在巡夜司混差事。

“进去吧，老实待着，等候传唤。”

两名押送差役懒得多言，将沈砚往前一送，交接给守门衙役，登记在册后，转身便走，半点不想在巡夜司多待片刻。

沈砚抬步，踏入巡夜司大门。

一进院门，直观的冲击感扑面而来。

想象中审讯森严、人人紧绷、办案肃穆的官署场景，完全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全员摸鱼、摆烂松弛、各司各混的魔幻办公现场。

中院廊道之下，几名外勤差役瘫坐在长条木凳上，有人晒太阳打瞌睡，有人凑在一起嗑瓜子唠嗑，有人手里搓着核桃闲聊市井八卦。

文案值房门口，几名文书吏员歪在桌前，慢悠悠磨墨、慢悠悠翻书、慢悠悠整理卷宗，半天翻一页，主打一个慢工出细活、能摸绝不干活。

院子角落的茶水房，更是挤满了人，烧水的、喝茶的、吹牛的，人声松散，烟火气十足。

唯独大堂侧旁的卷宗库房，堆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案卷，高高摞起，几乎顶到房梁。

泛黄的纸卷、陈旧的卷宗、落薄灰的旧案，一眼望去，数不胜数。

沈砚目光扫过卷宗封皮，瞳孔微微一动。

《西城秋夜鬼哭扰民案》

《坊巷黑影魅影作祟案》

《民宅夜半敲门惊祟案》

《商铺阴风蚀运怪案》

整整**房，十卷九诡。

全是寻常律法无法解释、凡人刑名无法侦破的市井异闻、鬼魅疑案。

无数堆积的诡案卷宗，无人审、无人查、无人破，只能层层堆叠、积压封存。

这一刻，沈砚终于直观看懂了巡夜司的真实处境。

世人以为巡夜司权柄特殊、手握秘术、风光无限。

实则内里一地鸡毛。

正经油水差事轮不到，凶险背锅案子全归你。

能查的普通刑案，县衙府衙抢着办。

查不了、破不开、说不清、沾鬼沾邪的烂摊子，全部一股脑扔给巡夜司。

案子破了，是本分履职。

案子不破，是巡夜司无能、镇邪不力、治下不宁。

市井出诡事、街坊闹邪祟、民间起恐慌，所有罪责，一律扣在巡夜司头上。

事多、活杂、风险高、晋升难、背锅第一名。

难怪全员摸鱼、全员摆烂。

好好干没前途，摸鱼混日子不背大锅，才是基层巡夜衙役的生存智慧。

“新来的？待审的嫌疑人？”

一道胖乎乎、笑眯眯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沈砚转头，看见一个身材微胖、面容憨厚、眉眼随和的年轻衙役，一身灰布公差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满脸佛系摸鱼的松弛感。

正是西城巡夜司老牌外勤，王胖。

王胖上下打量沈砚一眼，见他年轻单薄、面色苍白，不似穷凶极恶之徒，顿时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熟络。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沾了街巷诡案进来的？”

王胖很有经验地随口问道：“是不是街坊闹鬼、老者暴毙、流言四起，你刚好沾了嫌疑，被乡里捆来顶锅？”

沈砚微微点头：“差不多。”

“嗨，我就知道。”

王胖啧啧两声，一脸见怪不怪的老油条模样，语气满是无奈通透：“咱们西城分部，三天两头收你这种案子。”

“老百姓只要死得蹊跷、死得离奇、查不出原因，一律归为闹鬼。”

“归为闹鬼，一律移交巡夜司。”

“移交巡夜司，一律找个最合理、最巧合、最没背景的普通人当嫌疑人，先锁了再说。”

他端着热茶，凑过来小声吐槽，毫无官差架子，一副唠嗑摸鱼的姿态：

“小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你来之前，李正的卷宗口供已经送过来了。”

“上面初步定论，巷尾张老头离奇暴毙，无外伤、无血迹、无挣扎，属于寻常阴祟鬼魅索命。”

“而你，是死前最后接触人，有争执嫌疑、有在场巧合，适合顶罪结案。”

直白、残忍、真实。

基层官场的潦草敷衍、息事宁人、无脑结案，赤裸裸摆在眼前。

沈砚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意外，没有愤怒。

从穿越被捆绑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这个结局。

古代基层办案，不求真相大白，只求快速结案、安抚民心、平息流言、稳住秩序。

至于冤不冤、真凶落不落网、真相藏不藏得住，没人在乎。

尤其是诡案，最是好糊弄。

鬼神作祟，无解无凭，随便找个关联嫌疑人潦草定罪，对外宣告结案，鬼神平息、案情终结，皆大欢喜。

唯独被定罪的普通人，含冤难雪。

“看你心态还挺好，不慌不闹？”王胖有些意外。

沈砚淡淡道：“慌没用，闹更没用。清白与否，靠道理、靠痕迹、靠逻辑，不靠哭喊求饶。”

王胖闻言愣了愣，随即由衷佩服：“你这心态可以！比之前那些哭天抢地、跪地喊冤的嫌疑人强太多了！”

“我跟你交个底，实话告诉你。”

王胖压低声音，一脸过来人模样：“咱们司里的作风，就是能糊弄就糊弄，能潦草就潦草。”

“堆积如山的鬼案卷宗，九成以上都是草草定性、鬼魅结案、无人深究。”

“真有大能、真会破诡、真懂追查的高手，整个西城分部没几个。”

“大部分人都是混日子，上级要结果，那就给结果，鬼神作祟四个字，能堵死所有质疑。”

沈砚默默听着，眼底了然。

他彻底摸清了巡夜司的底层生态。

全员摸鱼摆烂的背后，不是懒惰，是无力、无奈、无前途、无正向反馈。

就在二人低声闲聊、氛围松弛摸鱼之时。

一道沉稳有力、带着几分碎嘴呵斥的中年嗓音，骤然从廊尽头传来：

“王胖！又摸鱼唠嗑！茶水喝饱了？卷宗整理完了？今日外勤巡查你是打算又逃了？”

沈砚抬眸望去。

廊尽头走来一名中年男子，身着深色捕头公服，身姿挺拔、面容沉稳、眉眼锐利，看着威严肃穆，自带上官气场。

正是西城巡夜司，总捕头——林奎。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