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苍玄册

三天时间，陈辞把裂云剑法第一层练到了周大牛说不出话的地步。

最后一天傍晚，周大牛蹲在校场边上啃烧饼，看陈辞把十二个基础动作从头到尾耍了五遍，每一遍剑尖都裹着稳定的气劲嗡鸣，劈在木桩上咚咚响，跟剁饺子馅似的。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芝麻。

“行了，别耍了，再耍桩子该换了。”

陈辞收剑，喘了两口气。他这三天基本没歇，白天挨周大牛的揍，晚上回院子自己加练到半夜，中间还穿插着去藏书阁翻书。春桃每天晚上端安神汤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都跟看陌生人似的，以前那个日上三竿才起床的三少爷，现在每天睡两个半时辰还精神抖擞，她估摸着自家少爷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夺了舍。

某种意义上她猜对了。

“周师父，我这算练成了？”陈辞把木剑往肩上一搁。

“第一层算利索了，实战还差点。”周大牛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他，“路上吃。我跟你说那几条记住了？铁背豺刺眼睛和嗓子眼，别跟它硬碰硬。赤目獐追你就往树上蹿，它不会爬树。遇上血衣教的，甭管打得过打不过，先往回跑，官道上有咱们的人巡逻。”

“记住了。”陈辞把油纸包塞进包袱里，“周师父，回来给你带张豺皮。”

“得了吧，铁背豺那皮子臭得跟泔水桶似的，也就做靴底还行。”周大牛摆摆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别死外头。你死一回，你爹得疯。”

陈辞心说我死不了，我挂逼。

当晚陈义把陈辞叫到书房，桌上摊着张舆图，万兽山脉西麓那一截用朱笔画了个圈，旁边标注着几个地名和巡逻路线。陈义用指节敲了敲舆图：

“黑风坳在这个位置，离官道大概二十里，中间隔着两道山梁。你就在官道两侧五里范围内活动，不许过这道线。”他拿朱笔又画了条竖线，“巡逻队三天一趟，你那个跟队的三境叫何六子，青锋卫里的好手，人机灵，有事你听他的。”

陈辞点头：“知道了爹。”

陈义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回气丹，十颗。练功岔气了或者实在跑不动了含一颗，别当糖豆吃，一颗值二两银子。”他把瓷瓶推过来，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滚吧。”

陈辞把瓷瓶揣好，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爹，藏书阁那本《苍玄册》我想带着路上看，孙爷爷说那是孤本，不让外借……”

陈义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这类书感兴趣了？”

“我寻思着出门在外，总得了解一下这世界到底怎么回事。万一遇上什么奇怪的东西，翻翻书心里有底。”

陈义沉默了一瞬，从腰上解下块铜牌扔过来：“拿这个去，孙老头就不废话了。”

陈辞接住铜牌，上面刻着个“陈”字，沉甸甸的，边角磨得发亮。他心说还是便宜爹想得周到，嘴上喊了声“谢爹”就溜了。

第二天卯时不到，陈辞就把春桃拍起来了。

“春桃，我走了之后你把院子看好，我屋里的东西别乱动，尤其桌上那摞纸——那是我这几天画的剑法笔记，你要闲得慌就帮我抄一遍。”

春桃揉着眼睛嘟囔：“少爷您那字跟狗爬似的，奴婢还得先认一遍……”

“少废话。对了，我走之后你每天去夫人那儿报个到，让她知道我没事，省得她念叨。”

春桃应了，又给他塞了一兜子干粮和两双厚袜子。陈辞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腰里别着周大牛给的短剑，胸口贴身放着平安牌，怀里揣着《万兽山志》和刚借出来的《苍玄册》，精神抖擞地出了院子。

到城门口的时候，何六子已经等着了。这人三十来岁，瘦高个，左脸有道疤，笑起来跟哭似的，骑着头灰驴，旁边还驮着一捆绳子和一口小锅。

“三少爷。”何六子拱了拱手，打量了他一眼，“赵统领说了，路上听我安排。您放心，外围那些畜生我熟，保管给您全须全尾带回来。”

陈辞点头：“何哥，叫我陈辞就行，出门在外别少爷少爷的。”

何六子咧嘴：“行，陈老弟。走着？”

俩人出了城往东走，官道上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络绎不绝，倒不怎么荒凉。陈辞骑着头骟驴，边走边把《苍玄册》掏出来翻。这书确实厚，拿在手里跟半块砖似的，封面上印着“苍玄册·第130次修正版·苍玄阁印行”，底下还盖了个“严禁翻印，违者天雷殛之”的红戳。陈辞心说这世界的版权保护还挺硬核。

翻开第一页，序言就把他看乐了。

“苍玄大陆者，乃苍玄子受天地指引，于第三日开辟之一方大陆界域也。初，天地未判，混沌为炉，苍玄子以无上伟力隔断天外混沌，界域始成。第四日，万灵由天地自行演化而出，人族、妖族、蛮族、海族、羽族各得其形。第五日，有日月出于东海之涯、西山之巅，天地始全。天化九重，风雨云雷为其象征；地化五方，山川湖海为其灵脉。第六日，有天外客来，苍玄子与之论道，相谈甚欢。第七日，苍玄子与客同往天外，临行前铭刻《道经》一部于天地之间，传道万灵。事罢，苍玄子与客数人飞升而去。客之小辈客居此间，各留支脉传承，寻父辈而去。苍玄之名，诸天始传，谓之苍玄界。”

陈辞看完这段，脑子里自动翻译成了游戏设定集：苍玄子这老哥花了三天开服，第四天系统自动刷怪刷NPC，第五天点亮昼夜系统和地图分区，第六天来了几个内测玩家跟他交流心得，第七天俩人手拉手维护升级去了，临走前把源代码（道经）刻在服务器里让所有玩家自己琢磨。那几个内测玩家的小弟留在服务器里当了新手村导师，后来自己出去开宗立派了。

“所以这世界是个开服七天就跑路的游戏。”陈辞嘀咕了一句。

何六子在旁边听见了，扭头问：“啥游戏？”

“没什么，我说这苍玄子挺会玩。”

何六子乐了：“那可不，咱苍玄大陆谁不念叨道祖的好。听说万族谱上写得清楚，道祖走之前还留了句话，说‘万灵自悟，勿相侵夺’，意思就是你们自己玩自己的，别打架。结果后来该打还是打，妖族跟人族掐了几千年。”

陈辞继续往后翻。序言后面是目录，分“天地篇”“万族篇”“修行篇”“物产篇”“杂记篇”等数个部分，每篇底下密密麻麻列了几十条细目，什么“苍玄子七日记”“九重天考”“五方地脉说”“人族武道源流”“妖族血脉谱系”“灵植异兽名录”……看得他眼晕。

先翻到“天地篇”的“九重天考”：

“天有九重，一重一世界，然非飞升不能至。一重曰‘云门’，二重曰‘雷池’，三重曰‘火宅’……九重曰‘道乡’，苍玄子飞升所往也。天外混沌隔于九重之上，苍玄子以道经之力镇之，使不得入。然每千载，混沌潮汐涌动，九重天阙震荡，偶有混沌之气渗入下界，化为异灾，谓之‘天漏’。”

陈辞皱了皱眉。合着这世界还有周期性的副本活动？千载一次的天漏，听着跟年兽差不多，但混沌之气渗进来变异的怪物肯定比年兽猛。他记下了这个词，回头问问何六子。

再翻“五方地脉说”：

“地分五方，东方曰青木，南方曰赤火，中央曰黄土，西方曰白金，北方曰黑水。五方各有灵脉主之，山川湖海皆其支脉。人族居中央黄土之地为多，妖族散于四方。青山郡在中央偏东，属青木、黄土交界，地气尚可，然无大脉，故武道不昌，最高不过炼虚。”

“最高不过炼虚”五个字让陈辞撇了撇嘴。陈义第六境炼虚在青山郡已经是天花板了，结果在这书里只值一句“武道不昌”。他翻到“修行篇”找补找补信心，果然看见了让他舒坦的话：

“人族武道，入门易而精深难。一境淬体者十之七八，二境通脉者百中取一，三境神意者千中取一，四境归一者万中取一。至若五境洞天，一郡之地或有一二人；六境炼虚，一府之地未必出一人；七境以上，非大机缘大造化不可得也。然人族胜在繁衍，基数既大，英杰自出。”

陈辞算了一下，青山郡郡城大概几十万人口，三境神意千中取一，那也有几百个。四境归一万里挑一，几十个。五境洞天满打满算两三个。当然这只是最乐观的数量，实际数量想来会更少甚至出入极大，最主要的是青山郡居然有陈义跟郡守两个六境，据城中闲人语，一郡之地实力最强的郡守一般也只是五境洞天，六境炼虚哪怕在府城中也是一方巨擘，如此看来，青山郡在天下诸郡也当属上等之列。他一个刚摸到一境门槛的，在这地图上确实跟新手村出门采药的玩家没区别。

“不过没关系，”他自我安慰，“新手村出门采药都是越级打怪。”

再翻“万族篇”，这回总算跟《万族谱录》对上了号。人族之外，妖族按血脉分三六九等，最顶尖的叫“天妖血脉”，什么九尾天狐、真龙、鲲鹏之类的，生下来就是四境起步。但这类血脉万中无一，普通妖族跟人族差不多，一二境的遍地走，三境以上的也不多见。陈辞看到“青丘狐族”条目底下补了一句：“善媚，能化人形，好食人精气。然青丘有律，不得食人族武者精气，违者逐出族地。”他心说这不就是妖族版治安管理条例嘛。

“物产篇”更有意思，列了各种灵植异兽和矿产出产地点，后面还标了参考价格。陈辞翻到“万兽山脉”那一条：“铁背豺，一阶，皮厚肉柴，牙可入药，内丹不值钱。赤目獐，一阶，跑得快，肉嫩，内丹不值钱。黑风蛇，二阶，毒，内丹值五两银子。山魈，二阶，群居，内丹值八两。”他往下看了好几行，突然瞄见一条：“血灵芝，二至三阶，生于阴湿岩缝，可炼回气丹主材，参考价三十两。”三十两！他怀里那十颗回气丹才值二十两，合着一颗血灵芝顶三颗回气丹的材料钱。虽然他不会炼丹，但采了卖给城里药铺也行啊。

陈辞越翻越起劲，翻到“杂记篇”的时候看见一条让他愣住的：

“天外客者，苍玄子所遇之异人也。其来也，乘飞槎破空而至，衣冠殊异，言语不通，以神念与苍玄子论道七日。临别，苍玄子问其所从来，客指天外不语。有小辈数人留此间，各传一脉，后皆散去寻父辈。今苍玄大陆偶有‘异客遗宝’出世，形制古怪，多用天外之金所铸，武者得之可参悟其中妙法。然此类遗宝多藏于险地，寻常武者不可得。”

陈辞盯着“飞槎破空”“衣冠殊异”八个字看了半天。飞槎——飞船？天外之金——外星合金？他脑子里冒出个离谱的念头：那几个“天外客”该不会是……另外一拨穿越者吧？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也有可能。苍玄子开服的时候来了几个外来的，聊了七天跑了，留下几个小弟开枝散叶。后来这世界上偶尔冒出来的“异客遗宝”，八成就是穿越者留下的东西。甚至有可能——那些穿越者前辈也带挂，把挂留在遗宝里传给后人。

“好家伙，”陈辞合上书，“合着这服里不止我一个开挂的。”

何六子看他一路翻书一路嘀咕，忍不住问：“陈老弟，你老念叨什么呢？”

“何哥，你听说过异客遗宝吗？”

何六子挠了挠头：“听过啊，前两年青山郡东边就出过一件，让镇武司的人收走了。听说是个铁疙瘩，掰不开砸不烂，后来让郡守亲自送府城去了。怎么，你想找那玩意儿？”

“没有没有，我就随便问问。”陈辞打了个哈哈，“我就想找点血灵芝换俩钱花。”

何六子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走了大半天，官道两边的人烟渐渐稀了，路边开始出现插着红布条的木桩子，上面写着“前方野兽出没，行人结伴而行”。何六子把驴赶到路边停下，指了指前面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到了。前头就是万兽山脉外围，官道穿林而过，两边林子不深，往里走个二三里地就是妖兽活动的地界。咱们今晚先在官道边上扎营，明天一早我带你进去转一圈。”

陈辞跳下驴背，活动了活动腰腿。他抬头看了看那片林子，灰蒙蒙的树冠连成一片，里头隐约有鸟叫和什么东西刨土的动静。腰间的短剑硌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扶剑柄，把平安牌又按了按。

“行，听你安排。”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搁，又从怀里摸出《苍玄册》翻到“物产篇”血灵芝那一页，“对了何哥，这东西一般长在啥地方？”

何六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血灵芝啊，石头缝里，得是阴面，背阴潮湿那种。咱们明天进的这片就有，但不多，得碰运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光盯着灵芝，先拿铁背豺练手，等手脚利索了再说采药的事。那灵芝边上经常有黑风蛇守着，二阶的，你现在打不过。”

陈辞把书合上塞回怀里：“明白，先刷小怪。”

何六子又愣了：“啥小怪？”

“就铁背豺，铁背豺。”

当晚俩人在官道边上找了棵大树底下扎营，何六子生了堆火，架上小锅煮了锅糊糊，陈辞贡献了两块干饼掰碎了扔进去，又撒了把盐，吃得倒也热乎。吃完何六子靠着树干打盹，陈辞借着火光又翻了翻《苍玄册》里关于铁背豺的详细条目：“铁背豺，群居，三五成群，头豺居中，遇敌先吼，群起围之。弱点在目、喉、腹下软肉。背皮坚硬，寻常刀剑难破。”他把这几行字默念了两遍，脑子里开始过周大牛教的刺眼捅喉动作。

翻到下一页，他余光瞥见“修行篇”底下有个小标题——“淬体境修炼要诀”。

“淬体者，熬炼皮肉筋骨也。然人体有强弱，不可一概而论。气血旺盛者，事半而功倍；气血虚浮者，事倍而功半。欲速成者，当以药浴辅之，然药力过猛则伤身，反不如循序渐进。”

陈辞看到“气血旺盛者事半功倍”这行字，嘿嘿乐了。他这挂逼体质可不就是气血旺盛么，一晚上回满血的那种旺盛。他接着往后翻，在“淬体药浴”条目下看见个最简单的方子：“生姜三钱、艾草一两、红花五钱，熬汤浸洗，可活血化瘀，加速筋肉修复。贫寒之家常用此法。”

“何哥，”陈辞捅了捅打盹的何六子，“这附近有地方采艾草吗？”

何六子半睁着眼：“林子边上到处都是，明天我给你薅一捆。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回去泡脚。”陈辞面不改色。

第二天天刚亮，何六子果然薅了一大捆艾草扔驴背上，又带着陈辞往林子里走了二里地，在一处缓坡停下来，指了指地上的爪印：“铁背豺昨晚在这儿刨过食，咱们往东走，有个它们常走的道儿，蹲那儿等就行。”

俩人顺着爪印摸到一条浅沟边上，何六子让他藏在一棵歪脖子树后头，自己蹲在稍远的大石头后面：“待会儿豺来了你别急着动，等它低头刨食的时候再出手。你剑短，正面怼容易被咬。”

陈辞攥着短剑蹲在树后头，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他上辈子杀过最大的活物是菜市场买的活鲫鱼，拍晕了刮鳞那种。现在要正面捅一头跟土狗差不多大的畜生，说不慌是假的。但他深吸了两口气，把周大牛那套“刺眼捅喉”的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又摸了摸腰上的平安牌，硬是把心跳压下去了。

等了小半个时辰，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三头灰扑扑的豺狗从东边溜达过来，领头那头体型最大，背上鬃毛支棱着，泛着铁锈色的硬光。它走到浅沟中间停下，低头嗅了嗅，前爪开始刨土。

陈辞瞅准它低头的空档，从树后猛蹿出去，短剑照着周大牛说的“照眼睛捅”斜刺里扎下去。他到底是个新手，准头差了点，剑尖没扎进眼窝，偏了半寸，从铁背豺左耳根底下划过去了。那豺吃痛一声嗷，跳起来就要扑。陈辞心说坏了，下意识拿剑横着挡了一下，铁背豺一口咬在剑身上，牙跟剑刃磨得嘎吱响。他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柄传过来，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就在这时，他小腹里那股热劲自己涌上来了，跟开了闸似的往胳膊上灌。陈辞也没工夫细想，借着这股劲儿把剑往前一送，剑尖从铁背豺嘴角捅进去，扎穿了腮帮子。那豺嗷嗷惨叫着往后挣，陈辞咬着牙把剑往里又送了半寸，然后一脚踹在豺肚子上。铁背豺摔出去滚了两圈，爬起来夹着尾巴窜了，另外两头小点的早跑得没影了。

何六子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可以啊陈老弟！第一回上手就捅跑一头？”

陈辞拄着剑喘粗气，虎口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裂了个口子，但肉眼可见地在合。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咧嘴笑：“运气好，它自己撞上来的。”

何六子也没细看，乐呵呵地走过来：“行了，今天开了张，后面就好办了。走，再往里摸摸，找个血灵芝试试。”

陈辞把剑上的豺血在草叶子上蹭干净，跟着何六子往林子深处走。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苍玄册》，又看了看自己正在愈合的虎口，心说这书还真没白借——先把小怪刷明白了，血灵芝早晚的事。

至于那什么“异客遗宝”，等他把这外围地图趟熟了再说。万一真撞上一件呢？那不就等于在游戏里捡了个GM掉的礼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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