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印底簿分两头

清早的寒气顺水磨坊板门缝钻进来，沈素娥把两只崩口粗陶碗在土灶台上一字摆开，麦麸糊从锅底刮出来，稀得能照见人影。石头裹着那床硬邦邦的旧棉被，就着碗沿喝下半碗，喉管里还带点风箱似的鸣音。“姐，磨盘底下的冰凌子化了。”石头放下碗，指外面。沈素娥往磨坊外扫一眼。打谷场冻土上果然汪着一小块湿迹，太阳刚露个头，青石沟的檐水已开始滴答。她正要把剩下的半碗糊糊兑点热水存进瓦罐，板门被人拍得砰砰响。“沈素娥，大队有事找你。”民兵队长的嗓门夹着踢门槛的声响。门一开，沈富贵站在头里，黑色旧干部帽压到眉骨，手里捏一本黄裱纸户籍底册。本子边角卷得像干烟叶，他用拇指蘸了唾沫把某一页拍得啪啪响。“公社老例，未出阁的女娃要分户，原户主得在底册上签字盖私章。”沈富贵把户口底册往前一递，纸页脆裂地响：“我是你大伯，又兼大队治保主任，这个字我不点头，你找谁也立不了户。”

沈素娥把石头往身后拢了拢，没接那本册子。“三天之内，搬回沈家老屋，把相亲的手印按了。你要是不回去，水磨坊这两间房的过冬柴炭票，队里先停掉。”沈富贵说完，往磨坊门框上一靠，等着。石头拽了拽素娥的衣角。她没回头，只把挎包从墙上取下来，蓝印花布袱子裹着个硬邦邦的长条。她解开一角，黄纸封面的工分底账露出来。账本边上缺了一角，像被耗子啃过。“大伯说的立户老例，我认字不多，听不大懂。”沈素娥把账本翻到缺角那页，平放在灶台上：“不过这本大队工分账，我昨夜从周队长手里拿来的。大伯要是不急，先看这页。”

周麻子本来站在沈富贵后面，裹一件磨得发亮的旧军大衣，帮腔的话已经送到嗓子眼了：“素娥啊，治保主任是为了——”话到一半，他看见素娥的指尖点在账页骑缝线上，那处缺口和下一页的残齿正好拼接。周麻子后脊梁的汗一下子下来了，棉袄里汗珠子顺着脊沟淌，凉得他抖了个激灵。沈富贵没注意到周麻子的脸色：“你少拿账本打岔，今天说的是分户。”

沈素娥不说话，双手把蓝布袱子抖开，十三档红木老算盘搁在石磨盘上，珠子在晨光里泛暗红。她抬眼找着人群外头缩着脖子抽烟的老会计：“陈会计，劳烦把墨汁瓶往边上挪挪。九归除法我有些日子没打了，手生。”

老会计往后一缩，摆手：“叫我核工分可以，别的我不掺和。”

周麻子想插嘴：“这账本是大伙集体的，你拿它翻什么——”沈素娥已经拨下第一颗珠子，清脆地响。她念的是七五年冬天，跃进水库三号排灌闸“因公报废”那笔账。“八百袋标号水泥，四百号，袋装，总重八万斤。十二吨螺纹钢筋。冬天上冻，排灌闸浇铸用水不到七成。陈会计，七五年冬修时，三号闸的钢筋损耗站上是多少？”

陈会计干笑：“定额损耗……百分之三。”

“你仓库出库单上写了百分之几？”

“五。”

沈素娥拨出一个数：“多两个点，是四百八十斤。水泥多报百分之几？你们记得出库单上的损耗率吗？”她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底下抽气声一片：“百分之八。天冷再加冻损，行内认百分之五是顶天。多三个点，两千四百斤。光三号闸，按七六年早春县物资站调拨价折算——够抵多少口粮？”

没有一个人接话。沈富贵的喉结滚了一下，刚要开口，沈素娥把算盘转了个方向，推向周麻子。“周队长。”她说：“我不会算这账。你算给大伙听。”

算盘在冻硬的磨盘上滑出半寸，珠子响了一声。周麻子两条腿像踩在烂泥里，往前挪不动。他手伸出来，指尖在算盘框上碰了碰，又缩回袖筒里。“我、我哪会拨这玩意儿。”他挤出一个笑，干得掉渣。沈素娥看着他：“不会拨算盘，总认得自己签的领料单吧？陈会计，主管签字那栏，周队长写的什么？”

陈会计被众人的眼睛盯着，不得不凑过来，眯眼细看：“这……周队长签的‘情况属实’四个字。”

“损失率报了百分之八。”沈素娥合上账本，缺角处正好压回原位：“周队长，这账要是公社保卫股来了，挨个问起来，你说是谁谎报的？”

周麻子的脸由白转青。他猛地转身，冲沈富贵一跺脚：“他妈的！你们二房的事，我是外人，插什么嘴！这册子谁签得谁负责，我不认得这些数！”

他骂的是沈富贵，眼睛却死盯着账本，像盯着条冻僵的蛇。沈富贵还没来得及回骂，周麻子已经一把抢过民兵队长腋下夹的生产队分户呈批表，从棉袄内兜掏出个油纸包，剥开，取出公章，往冻土上哈了口热气，重重盖在素娥的申请栏上。“盖章。立户。”他说话像倒豆子：“人七劳三，沈素娥列独立社员户。烈属优待工分四百五，记在她名下。有意见没有？没有！散！”

周麻子连擦汗都来不及，拔腿就走。沈富贵脸色铁青，一把拽回户籍底册，就着民兵队长递来的黑墨水笔，在户主栏签了字。签完，笔尖故意横着一拉，把下面那栏“口粮定额”几个字划成一道黑杠。“立户可以。”他阴着脸，把底册合上，往素娥脚前一扔：“口粮定额，我是见证人。这栏，我留着核对。少一口，别来找我。”

打谷场边上偷看的几个妇女交头接耳，又往自家门里缩。赵七婆拄着拐从墙根出来，往素娥手心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煮洋芋，外皮黑焦一块。“成了？”她声音压得低。“成了。”素娥把洋芋掰开，大半递给石头。磨坊外最后一个人走净了。沈素娥用竹筷从台阶前冻硬的泥块里夹出样东西。是周麻子方才跺脚时踩碎的泥壳，裂缝里塞着半张薄薄的旧油印纸。她扯出来抖了抖土，纸角露一枚没销毁的红色提料验讫章，印泥淡得几乎化开。她没给石头看，把纸折好，贴上贴身的夹袄内兜。夜里山风从西墙的缝里挤进来，石头缩在草铺上，呼吸一阵重一阵轻。沈素娥把白天从赵七婆家换来的半块盐碱油布钉在墙头。这油布边角生着白毛，味道腌人，但糊住那道正对石头的冷风缝，屋里登时暖和了几分。那半块油布，是她用大队补发的五斤杂粮面换的，赵七婆不肯收，她放下就走。赵七婆追出来，在磨坊外骂：“死丫头，你拿口粮换这个，你自己吃啥！”

沈素娥没应声。她裹着薄袄靠在墙边，喉咙发紧，半夜咳了半宿。石头睡沉了，没听见她咳。天快亮时，她摸出那张油印纸，借着石磨上化水的月影，把红色验讫章那一角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用一片干荷叶包好，压进算盘底板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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