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灯

第二天，那两个退烧的伤兵已经能下地了。

老军医把他们轰出伤兵营的时候，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占了地方浪费粮食。

可他一转身，就把谢云织请进了医帐的正座。

“丫头，往后这摊子，你拿着。”

谢云织没坐。

“我不行。”

“你行。”老军医把胡子一捋，“我在这营里混了三十年，还不如你一夜。你要是再谦虚，就是骂我了。”

谢云织张了张嘴，没再推。

她只好在正座上坐了，把那几卷旧医书摆在手边。

老军医把药柜的钥匙也解下来，往桌上一放。

“药柜里那几味附子干姜，往后你看着使。别省着，救人要紧。”

谢云织看着那串钥匙，指尖动了一下。

“那我收下了。”

老军医这才咧开嘴，露出一点笑。

“这就对了。”

……

赵老根是踩着午饭的点来的。

他一进医帐，先探头往里瞅了一眼，看见谢云织坐在正座上，咧嘴就笑。

“嘿，还真坐堂了。”

谢云织抬头，没起身。

“赵什长，有事？”

“没事没事。”赵老根摆摆手，大步跨进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我就是来看看，咱们谢大夫今天还忙不忙。”

谢云织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去翻医书。

赵老根也不恼，自顾自地凑到药柜前，抽开柜门闻了闻。

“嚯，这味儿，正宗。”

他咂咂嘴，回头冲门口的两个老兵喊：

“都进来都进来！让谢大夫给你们也把把脉，省得你们这帮老骨头天天喊疼。”

两个老兵对视一眼，磨磨蹭蹭地进来了。

谢云织放下医书，看了看他们，也没多问，伸手搭脉。

“腿上有旧伤，冬天就犯。”

她报出病症，随手开了一副温经通络的方子，递给其中一个。

“照这个吃，三天一换，别断。”

那老兵捧着方子，瞪大了眼。

“你咋知道我腿上有伤？”

“脉上看的。”谢云织淡淡道。

另一个老兵也凑过来，谢云织同样搭脉，报症，开方。

两个老兵捧着方子，互相看了看，忽然一齐冲她抱拳。

“谢大夫，多谢了！”

赵老根在旁边看得直乐，冲他们一挥手。

“滚吧滚吧，别在这碍眼。”

等那两个老兵出去了，赵老根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谢大夫，我昨儿说的话，算数。”

谢云织抬眼。

“什么话？”

“以后这医帐，你说了算。”赵老根把胸脯一拍，“谁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赵老根。”

谢云织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低头去翻医书。

赵老根也不恼，自顾自地笑了两声，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谢大夫，你这手艺，比我营里那几个老东西强多了。”

谢云织没抬头。

“赵什长，你不是说我装的吗？”

赵老根一噎，老脸一红，抬手就给了旁边路过的一个小兵后脑勺一下。

“老子什么时候说过？”

那小兵莫名其妙地挨了一下，捂着脑袋不敢吭声。

谢云织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

当天下午，谢云织把医帐的规矩重新立了一遍。

她把药柜里的药按寒热温凉重新分了一遍，又把伤兵分成了三等：

重的住里间，轻的住外间，快好的回营。

老军医看着她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忽然凑过来，小声道：

“丫头，你这套，是从哪儿学的？”

谢云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爹以前管太医院，也管宫里的药膳账。我跟着看了几年。”

老军医咂了咂嘴，没再问。

他忽然觉得，这丫头留在营里，是这营里多大的福气。

……

夜里，谢云织把最后一个伤兵打发走，才觉得眼皮直打架。

她收拾了药箱，吹熄了医帐里那盏旧油灯，刚要出门，就看见门框上多了一盏灯。

那盏灯是新的，豆油足，火苗很稳。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灯，是谁挂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营里，大部分屋子都黑了，只有兵头的账房还亮着一点光。

谢云织没多想，只当是伙房的人换的，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那灯在风雪里稳稳地亮着，把医帐门口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白天老军医说的话。

“这营里，就是太大了，夜里黑。”

谢云织低下头，把身上的旧皮袄裹紧了些，继续往回走。

……

第二天晚上，那盏灯又亮了。

还是新的，还是豆油足。

谢云织站在门口，看了那灯一会儿，忽然走过去，把它摘了下来，提到自己屋里。

她把灯放在桌上，拨了拨灯芯，火光一下子亮了。

她坐下来，翻开那本《太医院秘录》，就着灯光看。

看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灯芯烧得很稳，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喘气。

她伸手把灯芯挑短了一点，火苗立刻矮下去，光却稳了。

她看着那火苗，忽然低声道：

“你这是第几条规矩？”

灯当然不会答话。

她笑了一下，又低头去看书。

……

第三天夜里，谢云织把那盏灯挂回了医帐的门框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灯在风里晃，忽然明白了——

这灯不是伙房换的。

伙房不会天天给她换一盏新灯。

她回头看了一眼兵头的账房，那点光还亮着。

她站了一会儿，没过去，转身回了屋。

……

第四天夜里，那盏灯又出现在医帐门框上。

谢云织没再摘。

她站在灯下，忽然觉得，这营里也不是只有规矩。

至少还有一盏灯，天天给她留着。

……

这天傍晚，谢云织正收拾药箱，老妇人忽然从外头进来，一脸的急色。

“谢大夫，外头……外头又来了一支队伍。”

谢云织手一顿。

“什么人？”

“也是京城来的。”老妇人喘着气，“老远的，看不见头，看不见尾，只怕比咱们那一拨还多。”

谢云织把药箱合上，站起身。

“我去看看。”

老妇人拉住她，声音有点抖。

“谢大夫，这回……还收吗？”

谢云织看着那盏还亮着的灯，没说话。

她只是把皮袄披上，推开了门。

风雪扑了她一脸。

她眯起眼，往营门的方向看去。

远处，雪原上，一条黑线，正缓缓地往这边挪。

看不见头。

也看不见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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