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挂牌

回到窑湾，天刚蒙蒙亮。

石头醒了。

醒过来第一件事，抱着佟磅的脖子不撒手，第二件事，喊饿。

佟磅熬粥。

窑厂伙房的大铁锅，米是陈米，水是井水，老獒蹲在灶口烧火，火候拿得比人还稳。

粥出锅，石头伸手就抓。

“烫。”

佟磅把碗端开，搁在窗台上，一圈一圈地吹。

吹凉了，再递过去。

石头捧着碗喝，喝得满头汗，碗底刮得吱吱响。

“獒爷爷，再来一碗。”

佟磅添粥的手顿了一下。

七十年前，斗场边上的窝棚里，也有个人这么喊他。

栓子，再来一碗。

那时候他嫌栓子吃得多，一顿稀的一顿干的，算计着喂。

算计到后来，人没了。

“管够。”

第三碗下肚，石头的眼皮又沉了，抱着碗直点头。

“獒爷爷。”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你身上的味儿，跟我钻床底那天闻见的一样。”

“什么味儿？”

“暖的。”

石头说完这句，脑袋一歪，又睡过去了。

佟磅把他抱到里屋的床上，掖好被角，掖了两遍。

老獒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拿尾巴把床底下的灰扫了扫。

“睡吧。”老獒拿下巴颏抵了抵床沿，“这一回，管够。”

上午，佟磅从旧仓库里翻出一面招牌。

木头招牌，黑底金字，金粉掉得差不多了，还剩四个字，佟记骡马。

“我爷爷传下来的。”老獒拿爪子蹭了蹭匾上的灰，“骡马店，人住，牲口也住。”

“后头那个店字呢？”江拾问。

“虫蛀了。”

江拾找来一块木板，拿红漆写了个“店”，钉上去。

红的新字，黑的旧匾，远远一瞅，佟记骡马店，开张了。

招牌挂上窑厂门口那天，半个镇的魔都在看。

没人走近。

他们远远地站着，蹲在墙根，趴在窗口，一盆泼出来的水在半道上拐了弯。

供销社门口扎了一堆，假装聊天，眼睛全往窑厂这边瞟。

“那獒疯了。”

“疯了倒好，疯了才轮得着咱们看热闹。”

晌午的时候，出了件新鲜事。

一个挎篮子的老婆婆，贴着墙根挪到窑厂门口，把篮子往门槛上一放，扭头就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三倍。

篮子里是十几个鸡蛋，上头压着一把韭菜。

江拾追出去，老婆婆早没影了。

“哥，这算什么？”

“挂号。”佟磅从门槛上下来，闻了闻那把韭菜，“她家里，八成也藏着一个。”

“都看见了。”佟磅蹲在门槛上，把篮子拎进伙房，“獒挂了人的招牌。从今天起，窑湾变了。”

审香料，在废料房。

宋小宝先动的手。

蚌珠磨的粉，拿布包着，在她鼻子底下抖开。

香料的香，散不出来了。

惑术的根镇着惑术，她的脸白了一层。

“姐。”江拾搬了条板凳，坐到她对面，“聊聊？”

香料不吭声。

“不聊也行。”江拾朝门口努了努嘴，“窑湾的獒，七十年没开荤了。”

香料开口了。

“你图什么？”宋清问她，“干这个，图什么？”

“图个痛快。”香料扯了扯嘴角，“忍了四十年，忍不下去了。执目收我那天，给我闻了一回香的。就一回，我就把人这一辈子想吃的都吃遍了。”

“幻境里的吃，也算吃？”

“怎么不算？”她抬起眼皮，“你们活人吃火锅，吃进肚子里，三个时辰以后是什么？我吃的，三个时辰以后还在。”

江拾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姐，你这话说得，我都不知道你有道理还是没道理。”

她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电台。

“执目有个录事的。谁的声音它都学，学了六十年。念名单的不是人，是它。”

第二件，仓。

“第七日，临江，老粮码头。三省十一个点的苗，归一个仓。”

第三件，黑车。

说到黑车的时候，她第一次露出怕。

“执目的外勤，册子上都有号。”她往墙角缩了缩，“那辆车，不在册子上。”

“什么意思？”

“册子上没有的东西，比册子上有的，吓人。”

审完，佟磅把疤脸从窑里拖了出来。

疤脸醒了，梗着脖子不跪。

“栓子，你杀我，执目照样杀你。”

“我不杀你。”佟磅拿麻绳把他捆在窑厂门口的电线杆上，正对着新挂的招牌，“我留着你示众。让全镇都闻闻，坏了立苗规矩的，是什么下场。”

疤脸在电线杆上挂了一天。

路过的人看一眼招牌，再看一眼他，都绕着走。

傍晚，来了个客人。

粮站的老会计，七十多岁，背驼得像张弓，拎着半袋陈米上门。

佟磅认识他。

“蝉。”老獒压低嗓子，“饿了三十年的蝉，蜕壳那一系，命硬。”

老会计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土，又拿袖子把凳子擦了一遍，才坐下。

坐下以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个小账本，巴掌大，翻得起了毛边。

“我的账，都记在这儿。”他把账本摊开给宋清看，“哪年哪月，谁家孩子，从哪条路走的，递给谁了。”

字迹小得像蚂蚁，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江拾凑过去瞄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大爷，您这账记了三十年？”

“三十年零四个月。”老会计把账本收回怀里，“我这人，别的不会，就会记账。蜕一回壳，誊一回账，一个字不带错的。”

账本揣回去，他又从脖子上解下一条围脖。

灰扑扑的围脖，近看才知不是毛线，是壳，一层一层蝉蜕纳成的，纳得密密实实。

“自己的壳，暖和。”

老会计把米搁在桌上。

“挂号钱。我排个队。”

“排什么队？”

“过河。”

老会计的眼睛浑浊，话却利索。

“獒挂招牌的事，全镇都知道了。外头都在传，有门籍的人到了窑湾，能把魔带过河。河那边，不用忍。”

宋清没接话。

“我不急。”老会计把袖子放下来，“我等了三十年，再等几天，等得起。”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小同志，我账上欠着十九个孩子。吴守义送走的那些，一半是我递的信。要记账，连我一起记。”

门关上了。

佟磅把那半袋陈米拎起来掂了掂。

“收吗？”

“收。”宋清把米搬进伙房，“账先记着，回来再算。”

天黑透，他们上路。

行装是江拾清的。

毒勺，蚌珠粉的药包，半块长命锁，玻璃罐里的十七代蜘蛛，一样一样点过，装进帆布包。

“蜘蛛带几只？”

“全带。”宋清把罐子塞进包里，“圆圆不撒手。”

佟磅留守，石头趴在獒背上挥手，挥得整个身子都在晃。

“早点回来！”石头喊，“獒爷爷给我留粥底！”

车开出半里地，石头又从獒背上溜下来，追了一段。

佟磅拿爪子把他拎回去，孩子的一只鞋掉在土路上。

江拾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踩了脚刹车，把车窗摇下来。

“鞋！”他喊，“獒爷爷，鞋！”

一只旧解放鞋让晚风送回来了。

老獒叼着鞋，一路小跑追到车边，从窗口递进来，顺便拿大脑袋蹭了蹭车门。

“回来还。”佟磅拿鼻子拱了拱车窗，“鞋还我，人还我。”

车出镇口，许念忽然坐直了。

“哥，下一个点，前头五十里。”

她的鼻子动了动，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那个镇上，香。”

“香料那种香？”

“嗯。”

许念的声音低下去。

“比废料房里那个，香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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