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忍字诀

宋清没有立刻答。

他端起酒盅，闻了闻。

地瓜烧，冲鼻子，是穷人喝的酒。

“佟叔先讲讲。”

宋清把酒喝了，“十一年的忍，是什么滋味。”

佟磅笑了。

老头的牙没剩几颗，笑的时候牙床都露出来，灰扑扑的脸上裂开一道缝。

“滋味？”

他又倒了一盅，“头一年，是牙痒。第三年，是胃疼。第五年，就不疼了，麻了。第七年，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每天过磅的时候，让苗把筐沿敲一下。”

“敲筐沿干什么？”

“听响。”佟磅说，“苗敲筐沿，当当当，是活响。哪天我听不见这个响了，我就知道我完了。”

江拾在旁边听得直搓胳膊。

“佟叔，”他说，“你这比戒毒还狠。”

“戒毒？”

佟磅摇头，“戒毒是戒瘾。我戒的不是瘾。”

老头把酒盅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搓下一层灰。

“我戒的是我以前。”

佟磅是獒。

不是狗场的獒，是雪山上下来的獒。

七十年前他在斗场里，一口咬断过同类的脖子，咬完，把同类吃了。

“斗场的规矩，赢的吃输的。”佟磅说，“我吃了十一年。吃到第七十一场，我把我的搭档吃了。”

屋里没人说话。

“搭档是人？”宋清问。

“是人。”

佟磅点头，“斗场里人獒搭伙，人牵獒，獒护人。我那搭档，牵了我六年。给我梳毛，给我治伤，斗赢了，他分的钱先给我割二斤牛肉。那天我红了眼，场子里的血腥味一冲，我回过头，把他咬了。”

老头的声音很平。

“咬完我就醒了。他躺在我脚边上，手里还攥着牵我的那根绳。他没喊疼。他就说了一句。”

佟磅停了很久。

算盘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动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灯丝响。

“他说，栓子，你饿成这样，是我的错，我没喂好你。”

江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畜生话。”

江拾骂了一句，抹了把脸，“他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他这么说，”佟磅望着江拾，“我才忍得下这十一年。”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磨得发亮的皮绳。

“牵我的那根。”佟磅说，“我从斗场里出来，什么都没带，就带了它。斗场后来让执目端了，里面的人魔，死的死，收的收。我跑了，一路要饭要到窑湾，在这儿落了脚。”

“为什么是窑湾？”

“因为这儿灰大。”佟磅说，“灰大，盖味儿。我身上的獒味儿，让窑灰一盖，连执目的狗鼻子都闻不出来。”

“十一年，没人发现你？”

“石头发现过。”老头的牙床裂开一道缝，“那孩子七岁那年，钻到我床底下找猫，闻着我了。他说，佟爷爷，你身上的味儿跟窑顶上的不一样，你的是暖的。”

佟磅把皮绳收回怀里。

“从那以后，我每天让他敲筐沿。他敲，我就还记得我是拴着的。哪天他不敲了……”

老头没说下去。

他把酒盅倒满，推到宋清面前。

“宋清。”佟磅说，“你现在能答我了。我们这种忍着不吃的，图什么？”

宋清把空酒盅推回桌子中间。

“图有一天不用忍。”

佟磅的瞳孔缩了一下。

“门那边，”宋清说，“有一种东西，能把你们体内的魔性压下去。压下去以后，饿还是饿，可是不馋了。你闻见我身上的门味儿了，你知道我没撒谎。”

老头盯着他，盯了足足一分钟。

“你去过门那边？”

“没进去。”

宋清摊开右手，摘了手套，“门认了我。”

掌心那个宋字，在灯光底下泛着青灰的光。

佟磅的呼吸乱了。

十一年的平，第一次乱了。

“有门籍的人。”

老头的声音抖了，“我年轻的时候听我爷爷讲过。有门籍的人，能把魔带过河。”

“什么河？”

“不知道。”

佟磅摇头，“爷爷没讲清楚就死了。他就说，河那边，魔不用忍。”

宋清把手套戴回去。

“佟叔。”他说，“我现在不能跟你打包票。但我能跟你约一件事。”

“说。”

“窑湾这一单，你帮我。”宋清说，“事成以后，你在窑湾开个安全点，接应往后过路的苗。等我把门那边弄明白了，我回来，第一个带你过河。”

佟磅没说话。

老头站起身，走到钉死的窗户前，从板缝里往外望了一眼窑顶。

“窑顶上那个，”他说，“是鲶鱼。窑主疤脸养在砖窑里的。疤脸是立苗的，鲶鱼是疤脸请来收货的。收货的日子，本来是三天后。”

“提前了？”

“今天下午，疤脸往县里打了个电话。”

佟磅转过身，“我在电线杆子底下听了半截。收货的明晚到。开传送带来，连人带货一起走，窑厂半夜停电十分钟，传送带直接进窑。”

“石头知道自己要被收吗？”

“不知道。”佟磅说，“疤脸跟他说，送他去县里上学。”

老头的牙床又裂开了，这回不是笑。

“催熟的药，疤脸昨天就喂上了。掺在石头的水壶里。苗药提前喂，是杀苗。疤脸不是收苗，他是要灭口。”

“为什么灭口？”

“因为石头前天晚上，”佟磅一字一顿，“看见了不该看的。他看见疤脸吃人了。”

屋里静了下来。

“石头看见以后，没跑。”佟磅接着说，“这孩子从小在窑厂混，他知道跑就是死。他照常捡煤核，照常过磅，照常敲筐沿。就是敲的时候，手抖。”

“你早就知道了。”

“我前天下半夜就知道了。”佟磅点头，“疤脸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电线杆底下蹲着。我本想当天夜里就带石头走。走到镇口，我闻见了鲶鱼的味儿，两条路，都让它堵了。”

老头把酒盅里最后一口酒喝干。

“我一个人，打得过鲶鱼，打不过鲶鱼加疤脸。更何况，”他望着宋清，“我驮着个孩子跑，跑不出三十里。獒老了。”

“所以现在是人够了。”宋清说。

“人够了。”佟磅站起身，把算盘往床底下一塞，“疤脸的规矩我摸清了。他每天后半夜两点，从窑上下来，回他那个小院睡觉。鲶鱼守在窑顶，收货的来之前，它不会挪窝。”

“明晚的行动，”宋清说，“你守住磅房和许念。窑里面，归我们。”

“不行。”佟磅摇头，“窑里面的地形你们不熟。窑洞七拐八绕，塌了一半，疤脸天天在里头走，你们进去就是送。”

老头从床底下又摸出一张图，窑厂的手绘图，画得比老江头的还细。

“我画了十一年。”他说，“本来是想哪天实在压不住的时候，照着图找条跑路的道。没想到，先用在了这个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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